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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望德對景淮躬身作禮道:諾。請景大人隨老奴來。
皇子們年紀尚小,大皇子今年也才虛歲十四歲,最小的六皇子尚在襁褓之中。
景淮實際上要教的是六歲以上的皇子,攏共三個,分別是:大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
至于行二的那個皇子,就是如今皇宮內不可多說的廢太子,容時。
張望德將皇子們的簡要情況都介紹了一番后就到了含章殿門口。張望德回去復命,景淮則穿過兩側重重守衛走了進去。
如景淮預料,含章殿琉璃作瓦白玉鋪地,彌漫著一種華貴的奢靡。
邊境連年打仗,離國去年連失兩座城池,似乎對皇宮之內的貴人們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天還下著大雪,含章殿中間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滿是草木山石,中間還有一片湖泊。
湖泊結了冰,地上覆蓋了一層雪,院中樹木枝條蕭瑟,北風呼嘯而來,帶著刺骨的寒冷。
忽然,景淮的目光頓住。他的視線所及處,有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少年跪在雪地里。
大約是觸怒了哪個皇子而被罰跪的吧,一個想法在景淮腦中閃過。
他沿著游廊拐了一個彎,又走了一段路后,看到了那少年的側臉。
那少年的側臉輪廓比冰雪還冷硬,看起來面無表情。他只穿著一件薄衣,跪在雪地中卻毫不瑟縮,腰背挺得筆直,臉死死繃著,顯得倔強又可憐,像雪地里受了傷的幼狼。
景淮不由得停下腳步,多看了他幾眼。片刻后,他從游廊中轉出,跨進風雪里,往那個少年的方向走去。
那少年聽到動靜抬起了頭。
景淮的腳步微頓。
那少年生就一幅絕佳的皮囊,眉眼精致漂亮,膚色白皙,嘴唇青白而沒有血色,卻絲毫無損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點殘虐的美感,直教人又愛又憐。
景淮解開身上的皮毛大氅的系帶,將它脫下,走過去披在了那少年的身上。景淮蹲在他面前,一邊替他綁大氅的系帶,一邊問道:你是誰,為何跪在這里?
景淮手中帶子系得仔細,比平常那些伺候自己的下人還要用心幾分。
等到系完這個斗篷的帶子,少年也沒有開口答話。
景淮視線從他脖子間的系帶往上移,正對上了少年定定看過來的眼睛。里面似乎沒什么情緒。
景淮有許多話想問,但此時應當先讓這個少年回屋中暖暖身子。他站起來后彎下腰,對少年伸出了右手:你跪多久了,能站起來嗎?要不然我扶你吧?
少年沒有動作,景淮等了許久,似乎是明白少年的顧慮一樣,對著他微微一笑,道:我暫且不知道罰你的是誰,但總之,只要不是皇帝本人,就沒有人敢置喙。
就是皇帝本人,也沒什么大礙,只是需要費些周折而已。
少年垂眸片刻,然后伸出了手放在了景淮的手上。景淮則順勢就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很小,很輕易就能完全握住。
景淮把他扶了起來,牽著他一路往前走。少年的目光落在兩人牽著的手上,怔怔不語。
進了正殿旁邊的一間屋子后,景淮吩咐宮人去準備一套合適的衣服。
宮人看著景淮和這個少年,欲言又止。
景淮將少年的手放下,然后雙手捂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不出意外的冰涼傳來,景淮的語氣也涼了幾分:怎么,我使喚不動你們?
不,不是,世子息怒。宮人們忙跪了下來,打頭的那個扭頭對身后的人呵斥道,還不快去,沒聽見世子的話嗎?
對于朝臣來說,景淮是晉國公世子,師承名家,才名在外受人景仰。但對宮中的宮人們來說,景淮還是六年前那個讓人談之色變的宮中一霸。
六年前,太后還在世時,格外寵溺晉安公家的嫡幼子,也就是景淮。
因為景淮的母親是太后的養女。
太后早年喪女,這是她前半輩子揮之不去的心結,后來宮宴之時遇見了跟女兒幼時有八分相似的女孩兒,一見失魂,就此認了她做干女兒,養在身邊。
這個女孩兒是承平侯府的小女兒,也就是景淮的母親。太后愛屋及烏,對相貌繼承了母親的景淮也是疼愛有加。
太后時常召景淮進宮來陪伴,景淮幼時最是頑皮,是個霸王,身份尊貴,又有太后寵著,在宮中闖的禍數不勝數,折騰得宮人是叫苦不迭,整個宮中幾乎無人敢惹他。
六年過去,景淮看著變了個模樣,變得穩重、溫和有禮,但對宮中有些資歷的老宮人而言,六年前這個宮中霸王對他們造成的陰影仍然揮之不去。
很快,兩個宮人從尚衣監處取回來一整套適合少年穿的衣裳。
世子,就讓奴婢來服侍吧,皇子們已經在正殿等候多時。領頭的宮人道。
景淮感受到自己雙手握著的手抖了一下,再一轉頭看向旁邊的少年,卻沒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異常。
景淮又看了少年幾眼,心道他應當還是害怕的。
不急。景淮拍了拍少年的手背,動作溫柔,轉頭對宮人說話時,臉上溫和仍帶著笑,語氣卻極淡,讓他們先自己背書。
這領頭的宮人忽然有些為難,他們素來縱容皇子們,因為說不定其中哪一個以后就是一國之君了,哪里能得罪?
就算不說以后,單論現在,這些皇子的母族勢力也絕不是好惹的。
他們雖然得知景淮以后是皇子們的老師,但以前的夫子們哪個不是畏畏縮縮的?他們是畏懼景淮沒錯,但前提是與他們真正的主子沒有沖突。
如今沒了太后,景淮在宮中究竟又算的了什么呢?他又如何能和天潢貴胄的皇子們相比?
世子食君之祿,當為君解憂。您既為皇子們的老師,應當盡職盡責教導皇子才是。
猶豫片刻,領頭的宮人伏跪在地,義正言辭地勸說。
景淮輕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眼尾挑起,睥睨著這幾個宮人。
第3章
景淮看向伏跪在地上的幾個宮人,沒有立即開口。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道:真是不妙啊。若我聽了你的話,豈不是打了自己的臉?
領頭的宮人疑惑地抬起了頭,然后就看見景淮溫和的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景淮握著少年的手,緩緩說道:畢竟,我剛剛才夸下海口,說這皇宮里除了皇帝還沒有人能奈我如何。
少年垂著的睫毛一顫,然后抬起頭看了眼景淮。
景淮仿佛有所感應般,頭稍稍偏了一點,視線向下,也看著少年。少年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又密又長,偶爾扇動時,仿佛在人心尖上蹭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里,似乎沒有什么神采,害怕、開心或者緊張,什么都看不出來。不知道當這雙眼睛里充滿了神采時,又會是怎么樣的動人。
景淮不大高興地壓了壓嘴角,視線再次掃向那些宮人:我可不想和人第一次見面就留下一個狂妄自大的印象。
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接著說:我想你們肯定也不愿意讓我丟這個臉是不是?
他說得平淡,這里的宮人們卻個個都是久處皇宮里的人精,自然聽出了景淮話語中的威脅之意。
他們心中疑云頓起,景淮在宮中沒了太后撐腰,又是哪里來的底氣說這種話?莫非他的背后還有沒亮出來的底牌?
領頭的宮人心中驚疑不定,嘴里連忙道:奴婢不敢。
景淮不再理會他們,因為當務之急是照顧這少年。
他帶著少年轉過屏風進入內室。
讓其他人退下后,景淮將衣服放在架子上,道:你身上的衣服濕了,先換了,等我今日授完課,便要你回晉安公府對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個宮的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