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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授陛下之意試探慧妃的口風,也是陛下給的最后一道考驗。慧妃極清醒也極干脆的給出了陛下滿意的答案,想來兩位皇子的去向就再難更改了。
……
肩輿在淋漓大雨中疾行。慧妃自那句話后再沒有開口,直到進了長樂宮看見站在屋檐下仰頭不知想什么的陛下,見禮過后忍不住一連串的問道:“陛下,貴妃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說虎毒不食子,她一個柔弱女子怎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做出這么殘忍的事兒來?是不是她被人陷害或是有什么誤會?”
“老臣與陛下都希望是被人害的,可惜……”
陛下尚未說話,沙啞的聲音先從身后的宮殿中傳出。沈相原是個精明干練精神抖擻的中年男子,此刻卻佝僂著腰通紅的眼,看起來老了十歲不止。
虞枝心先是一愣,瞟一眼面無表情的皇帝陛下,收斂了情緒對著沈相微微屈膝,口中道:“見過沈太師。”
“老臣見過慧妃娘娘。”沈相對她拱了拱手,才轉過來對陛下道:“老臣多謝陛下開恩,破例讓老臣進宮見貴妃最后一面。只貴妃是老臣自家送進來的姑姑眼看著一日一日變成這樣的,太醫院的圣手和老臣尋來的杏林高手在這一兩個月里查了又查卻始終無所獲,老臣又怎好再壞了規矩,學孔太傅那樣耽擱貴妃停靈下葬的大事。”
“朕只是不解。”皇帝陛下清了清嗓子,喉間是與沈相如出一轍的沙啞:“朕寧愿相信她是被人害了,朕寧愿太師大人能查出個幕后黑手,也好過朕這般、這般,難過內疚。”
“陛下對貴妃已是仁至義盡。”沈相苦笑,雖是違心的話,卻也不算十分假。陛下對貴妃的情誼在貴妃有孕后徹底終結,然自他與沈相結盟也確實沒在貴妃與皇貴妃之爭中偏頗打壓,不過是一碗水端平罷了。
女人之間各憑手段,今日這結果若真是敗在皇貴妃手下,沈相亦無話可說。
這位皇帝陛下唯一偏心的只有慧妃。沈相不動聲色的悄悄打量陛下身后一身素白神色凄惶的女子,他許是應該厭惡她的,畢竟貴妃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可以說有一半兒是拜眼前這個女人所賜。
可他又實在生不出什么厭惡之情。別的不說,只她剛來時一口咬定貴妃是被人所害,他就知道這女子或許與貴妃相爭,卻絕無害了她性命的想法。
幾個女人圍著一個男人爭寵獻媚,貴妃沒少給慧妃添堵,就怪不得慧妃仗著陛下的寵愛加以還擊。沈相嘆了口氣,收攏心神再次對陛下拱手:“貴妃落得這個結局——雖誰都不肯信,但既然查不出旁的可能,便只能說是她命該如此了。”
親眼看著貴妃對小皇子下毒手的是沈家派來的親信嬤嬤,且當時并不止一人,沈相不至于昏了頭覺得誰有那個本事同時讓這許多人說謊陷害貴妃。何況有陛下誠心提醒,他與夫人也發現貴妃在生產后日漸脾性刁鉆,勸了無數回也沒多大效果,無非是太醫開著安神藥強撐著,誰知會引出今日這場慘劇來。
想到風華正茂的女兒就此香消玉殞,甚至還要背負不堪名聲,沈相的眼眶又濕潤了。好一會兒控制了情緒才繼續道:“逝者已逝,貴妃的后事自有禮部操持,不過兩位皇子——不知陛下要如何安排?”
他剛剛——便是慧妃趕到的兩刻鐘之前——他在屋里可是聽的清清楚楚,皇貴妃是絕不肯接受兩位五月初五出生的皇子的。陛下既不愿讓他奉養皇子,十有八丨九就是要將皇子交給慧妃撫養了。
“沈相放心,小皇子是朕與貴妃的骨血,朕自會安排妥當。”趙熠揉了揉眉心,輕輕拉住慧妃的手道:“慧妃是宮中除了皇貴妃外位分最高者,雖自己未生養也將二公主一直照料的極好。朕覺得將兩位皇子交給慧妃撫養便是最妥當的,不知沈相意下如何?”
虞枝心下意識的就要反駁,被陛下捏了一把掌心,到底是忍下這口氣。沈相思索片刻也淡淡點頭——這本是他意料之中,何況慧妃虞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人選。
至少比皇貴妃強。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是所有后宮嬪妃中最合適的人選。
第120章 .勸金船 · ?
虞枝心聽這兩個男人談妥, 又不好在外人面前下了陛下的面子,唯有生著悶氣一把甩了陛下的手,隨意轉身踏進身后的宮殿中。
此處是長樂宮正殿, 入門是一間見客的大廳, 往里兩間是花廳和改作書房的次間。再往里便是貴妃的寢殿,玉塵等貼身宮女這會兒正一邊哭著一邊給她換上最后一身鮮亮的衣裳。
見慧妃緩步進來,幾個大宮女擦干眼淚上前行禮,倒沒阻攔她往里走。貴妃與慧妃的關系已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團亂麻,但至少在貴妃生產那日慧妃挺身而出, 這番恩情長樂宮上下并不會忘。
更何況聽老爺——便是沈相——的意思,皇貴妃對兩位下皇子十分忌憚, 已然借口胎像不穩拒絕將人接入坤和宮。因此大皇子和大皇子十有八丨九會交給慧妃撫養,哪怕為了小皇子過的舒坦些,她們也得好好捧著這位主兒,絕不可能隨意得罪了她。
虞枝心隨意打量屋里的擺設。因小皇子的降生,原本雪洞子一般冷清的屋子里添置了不少喜慶鮮艷的物件兒。貴妃慣用的淺青色床帳帷幔換成了暖暖的鵝黃色,粉色滿繡蓮花的薄被整齊的疊在一側,唯有床上的女子一動不動, 臉色灰敗安詳,任由宮女們替她施上粉黛, 漸漸裝扮出虞枝心曾熟悉且親近的面龐。
她看著沈貴妃的尸身, 許是因為被打理的妥當, 此時并不讓人覺得可怖,只有莫名的凄冷一點點從心中泛起。
“昨兒看著還好端端的人——沈姐姐怎么就這么命苦呢?”
她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屋里人聽, 臉上并無悲傷,卻有兩行清淚無端就從眼眶中緩緩落下。
好容易止住眼淚的玉塵又有想哭的沖動, 哽咽著對虞枝心屈膝:“多謝娘娘肯來送我們主子。”
“又何必謝我,你們不覺得我是打擾了就好。”
虞枝心伸手扶她起來,順勢往后推開兩步將床前的位置讓給玉塵,自己靠著一旁的書案低頭嘆息,隨手拭去臉上的淚痕。
書案上散落的白宣隨意堆放,其中幾張仿佛被水浸過,顯出些許凹凸不平來。虞枝心不動聲色的隨手輕撫,又捏過筆架上的紫毫細筆信手把玩,最終將目光落在魚動蓮花的硯臺上,久久不能移開。
“慧妃娘娘?”玉塵探究的看過來。
虞枝心拿起帕子輕輕拭淚,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硯臺上精心雕琢的蓮花,眼中十分懷念道:“本宮還記得陛下初封本宮為貴人,貴妃娘娘多有提攜,時常邀本宮進來坐坐。那時候娘娘桌上放著的就是這個硯臺,本宮還仿著上頭蓮花的造型繡了幾個荷包送給娘娘。”
“不想硯臺還在,卻是斯人已矣。”虞枝心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枚香囊放在桌上,上頭正巧是蓮花圖樣,悠悠散發著些許冷香。
“不怕你們笑話,本宮身無長物,有的皆是陛下所賜,想來娘娘是看不上的。唯有這親手繡的荷包算是本宮一片心意,若是你們不棄,就讓它陪著娘娘吧。”
“就算是當初那個跟在她身后受她照拂,對她崇敬親近的虞氏,再最后陪她一程吧。”
她說罷,眼淚再次掉落,唯有咬緊牙關快走幾步踏出門去,依稀留下細碎的哽咽抽泣。
“慧妃娘娘……”
玉塵上前拿過桌上的荷包,玉色緞面上用銀絲繡出的白蓮骨朵從翠綠的荷葉下伸出頭來,點點漣漪之下隱約可見一條游魚的身影,與這硯臺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忍不住打開角落里的箱子,里頭有許多貴妃早已不用的配飾。略翻了翻,其中一疊各色清婉秀雅的荷包出現在她眼前,一色的魚動蓮花圖樣用不同色系搭配,針腳走線能看出正與慧妃留下的荷包同樣技巧。
“……那時候慧妃娘娘可討咱們娘娘喜歡了。”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引來玉塵目光掃過,趕緊低下頭噤了聲。
她將慧妃留下的荷包打開仔細檢查,確定其中唯有一枚常用的冷香丸,一時嘆自己風聲鶴唳太過緊張,到底是系在了貴妃的腰帶上。
慧妃雖然不是好人,卻是個性情中人,何況人死如燈滅,她將對貴妃的復雜感情留下這枚荷包作為終結,又有什么好懷疑的呢?
玉塵想了想,復又看向桌上那堆筆墨紙硯,隨手招過兩個信得過的宮女道:“你們仔細查查這些東西,看看有沒有什么細節隱秘。”
“姐姐是說?”
“小心駛得萬年船。”玉塵也知道自己過于謹慎,但這大半年來跟著貴妃謹小慎微處處防備,已怪不得她看什么都覺得有隱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