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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視線落在這柄漆黑的劍上時,眉頭動了動,他帶著股探究的味道看了眼季柯,又看了眼丹陽,見丹陽不為所動,便不出聲。
穹影蒼穹劍影。回到季柯手中,便是如魚得水。季柯輕輕彈了下劍身,方才還萬里的遠空忽然起了烏云,地上起了風,云層中電光無聲一閃。
不過片刻。
眾人便眼睜睜看著飛遠了的金蛟又回來了,一邊往下飛一邊縮小了身型,最后落在水猊獸腦門上它腦門上毛軟。
金蛟眨眨眼,粗聲道:看我干什么。我就是去舒展下筋骨!
摩羅那:沒忍住嘆了口氣,依稀記得某條蛟當日海淵水底也是好漢一條寧死不屈的。不過這種能屈能伸的特質,不知道為什么莫名就十分熟悉。
季柯道:你們三個,和老四一起去巡山。
金蛟乃蛟王,飛得高又遠,能見常人所不能及。比起雪蛤這種生物,它畢竟是有腦子的,懂得進退,不會無知無覺硬是要吸納消化不了的靈氣。再說它已然是蛟王,再修煉也不會有如何大的進度,除非它化形成神。不過成人這種事,沒個萬把年,成不了。
腳下雪松厚,踩起來有吱嘎聲響。
前面比試如何。
小天門勝。
季柯哂笑:這算不算神仙打架。
丹陽沒有說話,只是停下了腳步,季柯看過來。前頭只留了元明一個人撐場面,其余弟子不聲不響已散至太華山脈各處,而丹陽與季柯,他們正要往大殿去。
我昨天,去了山下。
季柯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丹陽在回答他先前的話。哦,這倒是稀奇。他這個問話的人都忘記了,想不到被問的還記著。他轉了轉眼珠:怎么,給我買東西了?
原來下山要買東西嗎?丹陽有點疑惑,他摸了下身上,才想起來出門從不帶錢,就是上次去富錦鎮住店,也是季柯掏的銀票。沒有錢買。他說。
季柯啞然失笑,伸手去拉丹陽:逗你的。傻乎乎的。
說丹陽傻。季柯是開天辟地頭一人。
丹陽卻一反常態,駐足沒走。他昨晚在大殿燒了一晚香,又起早主持群英會,特地不見季柯,才覺得心中如往常平靜。可是看到摩羅那往后山去時,丹陽只略一思索,就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這才有雪竹林碰面一說。
方才所有人都走盡,只有季柯與他說著話,丹陽明面上聽著,實際心思卻飄了十萬八千里遠,不知為何他最近總是容易出神,他猜測與正在重聚的劍心有關。且不論何緣故,昨夜那女人的話時常在他腦中飛來飛去,間或有季柯倚著手撥弄燭芯等他的場景。
有惑便問,這才是證道。
所以丹陽定了定,說:我昨天去山下,遇見一個女人。
又被提了一茬的季柯:啊?莫名其妙之余,心道,別說你和這女人一見鐘情,他是死也不會信的。不過丹陽不諳情愛,他該不會是被女人騙了吧。
丹陽卻不管季柯活絡的心思,自顧自說:她很強,能對著空白的紙,去想人。
什么玩意兒?女人很強?季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剛想出言反駁,忽然意識到丹陽話中不同尋常的地方。等等,他不會是
我問她為何如此,她說心至影至,是為相思。
彼時他們站在一處高地,今年天格外冷,雪多且厚,四望皆是茫茫白色,連點青翠也無,遠處金蛟的身影翻騰在云層中,破云之后,自云間漏下的是絲縷金光。季柯聞言,心中忽然一動,就轉身去看丹陽,但見丹陽面目沉靜,一字一句,既堅決,又穩妥。就像他平時出的劍招。必然是以心為向,絕不虛妄。
季柯道:你懂相思?
果聽對方說:不懂。
而后頓了頓,方說:可她問我在想誰,我想的是你。很奇怪,師兄弟與我相伴百年有余,驚鴻于我如半身,這太華山更是日常起居之地。我為什么會想你?
丹陽坦蕩蕩的視線,幾乎要將季柯的臉燒出一個洞。
季柯怔了大半晌,笑意漫上心頭,再至咽喉,就連臉部表情,也不受控制一般扭曲起來。終于忍不住狂聲大笑,笑聲之豪氣,把旁邊啄著松子的鶴都驚起好幾只。
他在魔界時,因地位尊崇,模樣俊美,要什么沒有。佳肴美人這種信手得來。說想他,喜歡他的人,數不勝數。不過魔界那種地方,誰都知道,既坦誠,又奸詐。喜歡來得快,去的也快。又有多少是忠貞不變的呢?他就算寵幸個把人,也要妨著對方是不是捅他一刀。
偏他撩撥別人行,然而他人花言巧語,季柯聽得太多,早已麻木。
萬沒想到,從這個劍癡嘴里說出的話,竟令他心動至如此地步。
丹陽面無表情看著他,這個人大概腦子又有毛病了。果然找他求證還是錯誤之舉。看來,就算是燒了一晚上的香得出的結論,也并不全是妥當的。老祖宗并沒有指給他正確的方向。
他微微一嘆,知道無非是落下個令季柯出言諷刺的把柄,便不再多言,甚者,就想立即御劍而去。昨日、今日、他日,萬事都如朝露,轉瞬即逝。
卻不料被季柯攔住,對方面上還有得色。
你才與我示愛,轉眼就走人,是不是有違你劍門作派。
示愛?
丹陽道:我沒有。
他連愛也不曉得,又如何去示呢。
季柯見他眼神確實清澈無辜,不似作假,端詳丹陽半天,方思忖,這個人心性說狠也狠,說純也純,如果不是自己三番四次招惹作弄,應當是這輩子也不會涉足情愛的。而他所說相思困惑,多半是達不到愛的程度,最多是有別于兄弟手足,令丹陽一時鬧不明白這種世人都會有的懵懂心動是什么。
像這種懵懂心動,若加以疏導,可以淡化。但如今他主動落到季柯手中,別說是刺都不生一根,眼下有了這么些苗頭,季柯當然會拼命揪住,就算拔苗助長,也絕不便宜別人。
故而當下眼珠一轉,既溫柔又哄:當然有。你看,你既不會與師兄弟做那種親密事,也不會無端端想他們,更不會對他們避而不見。你心中無我,我在你面前,也能視如無物。心中有我,才會夜不歸宿。你之心如亙雪,如今起了漣漪,自己都不知道么?
他一番話,并沒有作假,聽來十分繾綣,丹陽琢磨了一會兒,但因為他不知人間情愛,所以沒有東西可以比較。想想,或許季柯說的是對的,畢竟這種陌生的感情,從未有過。于是就說:那你是否就是我的道侶。和他們人間結親一般。
道侶?當然不是。拉拉小手親個小嘴,怎么就叫道侶了呢?季柯啞然失笑。
可是丹陽十分莊重,畢竟親不能白親,手不能白拉。他想的人,也不是白想的。
如果是道侶,便不能以尋常師弟的身份對待,應當敬之重之愛之。
要丹陽自己承認,那可真是難得。季柯最多也就想著怎么把人哄開竅,萬沒想到他自己也會開竅。這么一尋思,當下先認了這個身份。不錯,就是道侶。
丹陽凝重的神色這才略松下來,面上浮出微微笑意,就像是山上的雪逐漸開化。困擾他多時的心結終于解開,他也不用再避著季柯。
既然這樣,等群英會的事辦完,我叫師父回來,挑個好時日把事辦了吧。
丹陽道。
季柯有些謹慎,你指什么。
要成為道侶,不需要結親么。丹陽想起昨晚所見一片紅綢燈海,若這太華山亦染一層喜色,應當也不錯。在他看來,做一樁事像一樁事,收弟子需辦大典,那么,劍門首席大弟子結一個伴侶,也應當如此。典禮奢華,季柯應當會喜歡。
丹陽想的倒是周全,然而季柯可還沒那個想法,他最多是想和人親親摸摸再好一好。眼看丹陽兀自做了決定便愉快地要走,季柯一把拉住人,道:要結道侶,可不是你嘴上說說,也不是結個親就成。
丹陽看著他。
季柯勾唇一笑:有一樁事,是一定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