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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吃不得苦要回去見父親了?”
林淮最在乎的就是父親席云,若不是真被對方傷了心,她也不會選擇離家出走。現在,她怎么愿意認輸、灰溜溜地回家?被林湘的話一激,她腿一邁,咬牙進了廚房。
計劃通。
林湘勾起嘴角。
然而,萬里長征不過第一步,廚房是進了,但讓對方放棄那些奇怪的“女郎的自我修養”,搭把手幫她干活卻還有得磨。
接下來的日子在和林淮的斗智斗勇中度過。
林湘相信,她已經取代了女主,成了這孩子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然而,林湘才不在意她的態度,就林淮那點兒惡作劇都會因為掩飾不了表情而失敗的水平,壓根就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響。
和尋書一起張貼完廣告單,就近了書店正式開張的時間。林湘雖然不迷信,但還是按照黃歷挑了個吉利的日子。
五月十九,宜開業、開市、納財。
林湘起了床,發現林淮這廝半夜又踢被子,好好一條薄被被她蹬到了腳邊,被面都皺皺巴巴的。
她拍了拍對方的臉,“起床了。”
“不要。”林淮還沒清醒,嘴里嘟嘟囔囔:“討厭鬼,才不要你管……”
“我昨天說過了,今天你要和我一起出門,我沒空回來給你做午飯。”
“我不吃飯了。”林淮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往床里邊滾了滾,挨著墻繼續睡。
“好,你不想出門就算了,我走了。”林湘刻意加重“出門”二字的讀音,這幾天林淮就沒能出去玩過,一直被她強迫著待在家里。她就不信,一個十五歲的小孩會不愛出門玩。
“誰說我不出門了!”林淮坐起了身。
她知道今天就是七姐店鋪開業的日子,自己要跟對方戰斗到底,讓七姐也不痛快!
帶著滿腔豪情與意氣,林淮雄赳赳氣昂昂出了門。
見她這幅模樣,林湘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對方心里肯定打著鬼主意。早知道昨天就不該因為林淮軟磨硬泡,就同意了帶她去書店。林湘有點后悔。
和店里的幾位小工及尋書打過招呼,她把熊孩子交給了其中一位短工照管。
附近的商家都知道今天是她開張的日子,都進門來道了一聲恭喜,也送上些許賀禮。
林湘一一謝了,親手取下門上覆著的草簾,露出內里貼著的大紅楹聯。
爆竹齊響。
待到響聲漸歇,路邊圍觀的行人紛紛進店湊熱鬧。林湘準備了些許花生糖瓜,每個客人離開時都能分到一點兒。
比起換招牌那日,林湘今天同樣開心,卻也深覺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湊熱鬧在書店閑逛的、見到她的廣告單來買舊書的、單純想蹭點小食的,各色人烏泱泱來了又去。因為開業事忙,林湘特地請了好幾個小工來看店,但還是不時出一點岔子。這本書找不到、那個價錢算不清,某位顧客趁人不注意抓了一大把花生、林淮試圖往外跑……
一直忙到午時,客人散了,林湘才有機會喘一口氣。
她出了店門,盯著一地的爆竹紙屑發呆。開店做生意其實并不那么適合她,林湘不是那么玲瓏八面的人物,如果可以,她甚至不太想和陌生人多聊,因而一上午下來,只覺得勞累不堪。
“林老板,恭喜開業。”
柳大夫這時才從隔壁的藥鋪出來,走到她眼前,道:“今日初初開業,林老板還是多笑笑好。”
“我知道,只是稍微有點心煩。”林湘嘆了口氣。可能是因為柳大夫的氣質太隨和溫文,面對他時,林湘總是很自然地表露出真實情緒:“我從沒想過,開店是一件這么麻煩的事。”
“再過段時日便好了。”柳硯青好言安慰:“最初開張的幾天,總是會很忙碌的。”
“是啊。”林湘繼續嘆息,問他:“柳大夫你的醫館剛開張時一定也這樣吧。”
正相反。
柳硯青在心里回答。
他的醫館初開門那段時日,門庭冷落,幾乎無人會來。
醫者,醫命也。他那時二十二歲,年紀輕、又是個男人,哪里有人放心由他來診治呢?在世人眼中,很些事情、很多場合,與男子毫無干系。正如今天,他可以挑了這樣一個旁者盡散的時刻送上祝賀。
柳硯青不愿說這些讓她更不開心,正欲岔過話題,一旁的林湘注意到了他的短暫沉默,揪了揪辮子,懊惱開口:
“抱歉,我忘了,治病不是做買賣,普通人是不會因為醫館開張就上門看病的。”
小姑娘低著眼睫,神色認真,還帶著幾分心情郁郁的煩躁。她和人交流時很謹慎,但凡說錯半句話,總是要出言道歉,和林湘認識不過數月,柳硯青已經從她嘴里聽過太多次“抱歉”。
大部分的時候,她的致歉都是精準且不必要的,這顯示了她頭腦的機敏與本性的封閉。
如果將人和人之間的交際比作鄰人相處,那林湘從始至終,都只把自己限在自家的籬墻內。她深諳與鄰人和平共處的規章,行事卻太過火,為了不冒犯他人,她連鄰里共用的道路都不愿踏上。
而不精準的那些歉意,就像這一次,它們所指向的結論,連柳硯青都有些意外。
林湘她……并無世俗之見。
身份之差、性別之別,她全不在乎。不是高人隱士般的超脫樊籬、藐視俗規,她清楚地明白所有世俗準則,從不會在言行舉止上有輕浮失禮之處,但本性里,她壓根不認為——人和人之間該被權勢分為數等,亦不認為,女人能做的事,男人來做會有所差別。
正如這次,或許她之后能意識到原因所在,但她絕不會立刻就發現,他的醫館在最初是無人造訪的——因為他是個男人。
帝京無人不知巨賈林攜玉的名號,柳硯青亦曾和她有過一面之緣,也算粗淺了解那位富商的性格。憑那一面之緣,他能斷定,林攜玉養不出這樣的女兒。
林湘。
他將小姑娘的名字在心里念了又念。
她是一個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