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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終于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武器架，取下了一柄槍，然后——斷了槍頭。

一瞬間，帝王的神色變得極其陰郁。

“cut！”

導演不說話，皺著眉頭努力思索著什么，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大聲喧嘩。

許多國家的導演開拍時，都有個習慣，一開始先把一個好過的鏡頭拍了，最好一次過，這樣似乎能預示整個過程的順利。

但喻書不。

他首先要拍的，是一個挺有難度的鏡頭，按發展是在封儀試鏡的情節之后，江旭文和莫頌年出了宮來到軍營，卻不是如眾人所想象的征西軍營，而是個廢棄大營。

荒草、亂石、烏鴉，景象壓抑，江旭文在這里和莫頌年比武。

喻書眉頭鎖得更緊了：“感覺不對，先不拍了，秦越、封儀，你們兩個過來，我們講講戲。”

在林昊看來，剛剛這段已經很好了，秦越的表現完全當得起影帝的稱呼，封儀也是出乎意料地非常不錯，ng了兩次以后第三次似模似樣，可即使這樣，導演還是不滿意。

幾人坐在一起圍成一圈，喻書摸著下巴，點名了：“秦越，你說說這時候將軍是怎么想的。”

化妝以后顯得年紀了不少的秦越想了想，道：“莫頌年知道這時候江旭文這時候已經在抄莫將軍府了，他想阻止，那里畢竟是他的家，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莫將軍和將軍夫人確實撫養他長大；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無法阻止，這是君王的意志，何況被他稱作父親的那個人知道的太多了。”

喻書不點評，而是說：“還有嗎？”

秦越繼續：“莫頌年對江旭文也一樣矛盾。好男兒建功立業，本來，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是他的，他理智上知道不該怪江旭文，但情感上肯定還是在乎。”

喻書淡淡道：“如果莫頌年在乎皇位，那么他對莫家還有怨恨。或許達不到恨的程度，但至少有怨。莫將軍和將軍夫人那樣對待他，物質上雖然不短缺，但精神暴力可不少，莫頌年又不是圣人，圣人怎么會篡位？”

“這一段是后期的情節，沖突基本上都體現出來了，人物的心情會比較復雜，你們都要好好揣摩一下，”年輕的導演這時候顯得很有威信，他又轉向另一個演員：“封儀，你來說說皇帝的想法。”

封儀張口就來，顯然早已想好：“江旭文在自我毀滅。”

喻書精神一振：“哦？為什么這么說？”

封儀清晰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

“江旭文很敬重崇拜先皇，心里每每思索若是先皇得知真相會立刻拋棄他，厭惡他，憎恨他，就痛苦難當。”

“自從李氏離世后，江旭文這些心里話沒人聽了，也沒人能安慰他庇護他，他越來越體會到一個孤家寡人的感覺。”

“帝王的痛苦需要發泄，于是寵幸小人，正是因為那些小人能投其所好逗他開懷，這些小人成了皇帝面前的‘紅人’，職位卻沒有得到實質的提升；縱容貪污，是因為貪腐一向都是拔出蘿卜帶出泥，牽扯太大還可能投入極高只逮到幾條小魚，沒有周全的計劃不可貿然查處；對死諫的忠臣不屑一顧，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是實際上，他給這個國家帶來了什么損失嗎？”

“幾乎沒有。”

“比起那些大興土木建樓搭閣、廣納民間女子入后宮、征稅斂財民怨四起……的皇帝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可以很清晰地推斷出，江旭文在心里，只認先帝和李氏是他的父母，對莫將軍和將軍夫人恨之入骨，而江山正是他心底親人的江山，所以他不會胡來。”

“他想下去找先帝和李氏。”

“在這之前，必須把江山托付了一位明君，他選了莫頌年，然后一直在考察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

“欣慰地發現征西將軍是個合適人選的同時，江旭文心里也難免會有種嫉妒，會有種毀滅他的沖動，因為莫頌年才是先帝和李氏的孩子，自己不是。”

“連起來看，江旭文一開始就想好了一切，他布下了一個龐大的棋局，以天下為子，而他自己，既是棋手，也是最靈活好用的棋子。”

“甚至連一開始做下的那些荒唐事，傳出去的昏君名聲，縱容趙倩彤在后宮做大從而讓嬪妃身后的勢力對他離心，我懷疑都是他自己的鋪墊，為了將來的某個時刻的鋪墊。”

“這個劇本是導演你高中寫的？一環扣一環，人心這么復雜，真了不起啊！”

封儀意猶未盡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其他人驚掉一地下巴的表情，林昊和秦越這樣就算了，居然連喻書也是這樣。

察覺到封儀的注視，喻書連忙握住他的手搖了兩下：“知己啊！太深入太精辟了！你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封儀：“……”這導演真的靠譜？

事實上，這是一個古人和今人的觀念問題了。

在封儀看來，江旭文做過的那些讓他被傳為昏君的事，那對一個皇帝來說根本不算事，就算是歷史上人人歌頌的明君，難道就沒點黑歷史了？而且皇帝要真不讓，御史還真敢寫？所以江旭文昏君的名聲傳那么遠根本不正常，除非他自黑。

按照這個思路推導下去，一切就可以理順了，于是出現了他如上的觀點。

而寫了這個劇本的喻書，他的確是從‘江旭文就是個昏君’的基礎上去寫的，但在封儀說出來以后，他意識到了自己這個故事的硬傷，那就是這皇帝渣得還不夠，導致邏輯上有個漏洞，幸好轉機也立刻擺在了面前。

照著封儀的想法，這部片子會更有深度、也更精彩！

喻書拿出自己全部的演戲，保持住高深莫測的造型，清了清嗓子道：“快中午了，吃了飯再繼續拍吧。”

“請教一下，喻導，”一直沒說話的林昊開口了，他現在對慧眼識珠的導演挺服氣的，虛心道：“為什么先拍這一幕呢？”難道有什么深意？好萊塢的秘密武器？

秦越開玩笑：“這一幕的妝比較簡單？”

“這是一個原因，”喻書倒是肯定了：“還有就是，你們兩個都說不用武替，我想試拍一下，看看你們打起來效果怎么樣。”

短暫的沉默后，封儀提醒：“我們還沒打起來你就叫停了。”

喻書：“……”

面對著三雙求知的眼睛，年輕的導演只好承認：“忘記了，下午再打一遍我看看。”

秦越封儀林昊：“……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