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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人臉色都不好看,可這個時候,殿中諸人翹首以盼的宗門仙長正從側殿轉出來,一下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慈在最靠近殿門處找到了位子,盤膝坐好后,也抬眼打量。
轉出來的是一個身量瘦高的道士,昨日聽過寶光介紹,此人名叫解良,乃是山門排名前二十的高手,已經進入那傳說中的步虛境界,可以踏空蹈虛,飛行絕跡。
其實余慈對步虛修士還缺乏直觀的印象。
按照葉途的理論,步虛境界是“羽化脫蛻”之始,從此境界起,修士超越還丹水準,已經可以不依靠外物,遨游于天際,到火候深處,甚至可以飛至九霄云外,去那無邊廣大的“九天外域”接引天地至清至純的“玄真之英”,淬煉“真形”。
而所謂“真形”,也就是修士長生不滅的肉身基礎,淬煉完滿,便可打破時間和衰老的捆縛,駐顏長青,甚至萬劫不壞的地步。
在這個境界上,步虛修士的神魂層次,也由“陰神”向“陽神”轉化。但這一點,葉途所在的宗門并不看重,所以也就語焉不詳。
此時,余慈對步虛修士的印象也僅有兩個:飛行絕跡、真形法體,僅此而已。
當然,在天裂谷下見到的鬼獸與那雙頭四臂的妖魔,看起來也有步虛的層次,但妖魔與修士畢竟不同,沒有什么可比性。
此時此刻,看著這位解良仙長,余慈還是很難將心中的印象具現化。一時間,余慈甚至想開啟照神圖,看看在那上面,又會是個什么情形。
僅以目見,這位解仙長和傳說中的仙家高人相去甚遠。其人面目平板木訥,一看便是平日里少言寡語,不茍言笑之輩,余慈不會以貌取人,認為來者名不副實,卻擔心以此人的性情,口才怕不怎么便捷,縱是心中有千般道法玄奧,也難以形之于口。
便在這種心思之下,解良開口說話:“今日我講符法。”
語音干澀,幾乎全無起伏,還帶著一些地方口音。不過,長輩仙師的威嚴還是讓殿中一下子靜寂下去,人們的呼吸也不自覺變得細了。
哪知他下一句話便是:“不諳符法、平日用符不超過五個的出去,強留無益。”
余慈為之愕然,金川和匡言啟的表情也差不多。不過其他人,無論是外室弟子還是掛單道士,都很是乖覺,當下便有七八個人站起來,向解良行禮后,陸續步出大殿,殿堂內一下子空曠許多。
余慈想了想,干脆上前,就近找了個蒲團坐下,除了金川二人剜來兩眼,也沒人管他。
解良眉目低垂,神色冷淡。等殿內恢復平靜,他再次開口,語調依舊:“畫符的心法,最緊要的便是三條,爾等記好:“符箓,布精氣、書圖象以通神者也。
“氣通天真,獨具其神,可為符。
“竅竅相通而靈光煥然,符成矣。”
毫無起伏地列出三句話,解仙長便又停了下來,似乎是留給眾人思考的時間。
余慈聽得入神。這三句話,他并不陌生。
在《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的全書總綱內,便有此言論,幾乎一字不差。但之前可沒有人會把這三句話單獨抽出來,并以這種秩序排列。
便是余慈基礎再差,也能聽出來,這三句話,分明是以一種遞進的關系排列,使得本來模糊的含義變得清晰起來。三句中,第一句是說“何者為符”,第二句是說“符之關鍵在何處”,而第三句則是談及“應該如何畫符”。
明白了這個,余慈的思維便有些發散。《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中那些熟極而流的句子,一個個的好像都活了過來,在眼前飛舞,但事實上是圍繞著那三句話,重新排列。
這是一個非常奇妙的文字和思維重組的過程。
是的,對余慈來說,那三個“論符”的句子,真正的價值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它們體現出來的鮮明的層次性,以及簡明扼要、提綱挈領的作用。
有了這三句話,《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總綱中洋洋灑灑近千言,便不再是佶屈聱牙、似是而非的生僻字詞,而是一層層、一段段可以尋到其內部源流的絕妙文章。
“高人啊!”
余慈再看解良的眼神,已是徹底不同了。
他努力豎起耳朵,爭取把此人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現在他已經在后悔,沒有拿紙筆過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天知道這一整天的課程之后,他會漏掉哪些重要的信息。
然而很不幸的,事情接下來就起了變化,在說完這字字珠璣的三句話后,事態分明是向著余慈先前設想的最糟糕情況傾斜過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解良簡單就此三句話發揮了一下,辭采平平,這還可以忍受,但闡述完畢后,他話鋒一轉,卻以“通神”二字為主題,說起了修煉符法中的清規戒律!
也許解大仙長確實是肚子里有料的,他說的都是很明白的道理。那些“符法通神,當有虔誠之心”之類的言論,確實是很值得深思,可是他顯然不明白,下面這些修士,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他知道,但就是不說?
不管怎樣,整整一上午寶貴的時間就這么用掉了。
這段時間內,殿中修士聽到的,全部都是清心明德、避離污穢、純凈靈引之類的句子,這些東西又何必他講,一本最粗淺的符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當然,余慈從來都是看過就算,也沒有刻意踐行過,卻也不見他畫的符有什么問題。
余慈初時還聽上幾句,后面就一直在腦中整理《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的總綱。而距離解大仙長最近的兩個年輕人,為了保證將自己最優秀的一面展示給仙長看,腰背依然挺直,面目嚴肅,然而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呆滯。
就在余慈因為這一整天都要這樣過去而嘆息的時候,忽有一段話,流入耳中:“天地自然,萬物人心,都離不開一個‘理’字。這個‘理’不是法理、不是物理、不是心理,而是拋開一切具象,斬卻一切綴飾的純粹之物。天地得‘理’而存、自然得‘理’而運、萬物得‘理’而生,人心得‘理’而純。我所言之一切清規戒律,非是限制爾等之桎梏,而是最貼近于這純粹之理的標準。所為者,無非是要爾等由模仿而至純熟,由純熟終至于純凈無疵……戒律之義,盡在其中了。”
這話里有話啊!
余慈先是以為解大仙長因授課效果不佳,話里帶刺,但細想一回,又覺得這段話實是很有些味道。尤其那個“拋開一切具象,斬卻一切綴飾”的形容,隱約還有點兒熟悉。再想想,這豈不是與他昨天心湖漫溢、與外界天地溝涌信息之時的某些感覺極其相似?
他心頭一跳,竟是脫口問道:“純粹之‘理’,可由神魂感應得來?”
此言一出,包括解良在內,滿殿的修士齊齊看來,前面金川和匡言啟的眼神,更像是看一個瘋子。
第081章 貫氣
旁人的目光余慈是不在乎的,可是解大仙長卻不一樣。此人的眼神,便像是一把有形有質的利劍,從他眼眶里插進來,再直搗進心里去。
余慈一時間竟是窒息了,倒是耳邊傳來一聲贊語:“問得好!”
解良的語調似乎揚起一些,但很快,事情又回到一如既往的軌道上。對余慈的疑問,只有淡淡的一句話打回來:“爾非內門弟子,此等大道之學,例不得傳,噤聲!”
遭了訓斥,余慈很聽話地閉了嘴,前面兩個年輕人送來的眼神里,已是徹底的嘲笑,卻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余慈心中遠不像他臉上表現得那么平靜。解良那一句話,看似訓斥,但也可以說是從側面回應他了的提問:大道之學……這豈不就是說,那純粹之‘理’,與神魂感應脫不開干系,而且,他前行的方向,是貼合“大道”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