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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笑了一下,余慈向老道行禮后,將石盒擺在桌上,與另外兩個盒子并列。
盒子打開,余慈清楚感覺到,四道金蛇電火般的目光打過,然后他也往里看,下一刻,亭中的空氣完全凝住。
石盒內,空空如也。
沒有余慈所說的十三株魚龍草,甚至連路邊的雜草都不見一根!這一刻,余慈的腦子也像盒子里一樣,一片空白。
“嘿!”
這是金煥在發(fā)笑,只笑了這一聲,亭子內外的溫度便又向上提了一個層級。在余慈眼中,周圍的空氣已經被高溫扭曲,也許就在下一刻,對方便會親自出手,扭掉他的腦袋。
余慈忽然就清醒過來,他不知道為什么石盒中的魚龍草會不翼而飛,也絕沒有想到自己會陷入到這樣的絕境,不過,這一切都沒有讓他的思維停止運轉。事情落到這步田地,再后悔或是考慮后果都沒了意義,他只是轉臉去看金煥,盯著這位控制絕壁城百余年的豪雄,心中計算:如果突然拔劍,在死之前,能不能在這廝臉上劃一道下來?
便在這時,有人在耳邊驚嘆:“道蟲!”
余慈猛地扭頭,卻見那老道慢慢站了起來,眼睛盯著石盒,全神貫注的模樣,讓人禁不住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看過去。
亭子內外溫度驟降。
余慈的視線抵在石盒中,他看到了,在盒底與內壁形成的夾角縫隙中,一條細如發(fā)絲的蟲子藏在那里,搖頭擺尾,慢慢地又從陰影中游出來,像是一條過份纖細的蚯蚓,在盒底蠕動。
這蟲子似乎很是享受眾人投注在它身上的視線,又或者覺得狹小的盒子太過局促,再晃了下看不出頭尾的身軀,便駕著一陣剛吹進亭子里的微風,飄浮起來,在虛空中游動。
“魚龍!”老道被雪白胡須掩蓋的唇齒間,又擠出兩個字,卻和先前的不同。
老道再次開口的瞬間,金煥視線轉移,定在他臉上。眼神之凌厲,不比對上余慈那回稍減半分。
老道卻似是全無所覺,他的目光盯在浮游中的蟲子身上,好一會兒,才轉向余慈,問道:“后生,這魚龍可賣么?”
余慈壓住失而復得的興奮,還有藥草變蟲的荒謬感,沉住了氣,點頭道:“自然是賣的,不知沽價幾何?”
老道微笑著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功!”
余慈心中猛地一漲,前所未有的輕松感覺蔓延全身。但他沒來得及回應,亭外便有人忍不住叫了起來。
叫喊的人是金川,年輕人養(yǎng)尊處優(yōu),乍遇變故,火氣大一些是正常:“怎么可能,我白日府辛辛苦苦十余年積攢下來的,還沒有這一條蟲子來得多?莫不是你……”
“包庇”兩個字未出,金煥便冷冷掃來一眼,把他后話截斷。
“這就是你對仙長說話的口氣?跪下!”
金川最怕的就是亭中這位叔爺爺,當下一聲不吭,跪在地上。前面的陸揚趕緊讓開,旁邊的匡言啟也退開一些,一時半會兒都不敢求情。
金煥并不想把精力浪費這旁生枝節(jié)上,待金川跪地,他便直接把年輕人丟在一邊,目光再移回去,沉聲道:“于師兄,你慧眼獨具,我向來是佩服的,不過,此事事關我白日府與貴宗的‘專辦’之權,我勢必要問個明白!”
說是要“問”,但那姿態(tài),前面大概還要加個“審”字。
老道毫不在意:“自然要給金府主一個明白?!?
說罷便轉向余慈這邊,笑道:“很久沒有見到拿住‘魚龍’的年輕人了,就算是取了巧,也不簡單……請坐?!?
余慈的心情早已調適過來,看著老道和金煥言語交鋒,倒是興趣盎然。老道讓他坐下,他也不客氣,舉手一禮之后,便坐在桌前石凳上,非常自然地側過半身,與老道臉面相對,賣了個后腦勺給金大府主。
亭外的陸揚等人為之瞠目。
余慈才不管那些,他為人處事的信條便是:既然已把人得罪了,且沒有轉圜的余地,那么直接得罪到死便是。反正現(xiàn)在讓步,也不會讓金大府主發(fā)善心饒過他。
入座之后,他再一拱手:“請于觀主明示。”
這是把金煥的說辭給搶了,余慈背后便是一燙,但他毫不以為意,似乎已經將后面那個舉手可置他于死地的還丹修士遺忘干凈。
老道見他這般作派,混濁老眼倒也彎了一下,隨后撫須笑道:“金府主,山門轉給你‘乙木聚靈湯’時,也曾說起過這魚龍之事。大概隔了許多年,記憶模糊了?”
這話像是給金煥臺階下,但話里諷刺的意味兒似乎更多一些。
金煥倒也能穩(wěn)得住,只道:“或是事務繁忙,記不得了,師兄再提點一回也是好的?!?
老道看他一眼,忽地嘆息一聲,道:“也好,我便再說一回?!?
也許是余慈理解錯了,老道語氣中,針對金大府主,似乎更多的是感慨和……惋惜?
老道的心思誰也猜不透,他真的就那么從頭說起,務求詳盡:“要說魚龍,必須要說回到蝦須草。天地萬物,稟氣所生,物有物性。而那天裂谷,溝通兩界,諸氣相激,內里草木鳥獸,大都具備不可思議的特性,蝦須草便是一例。此草根須特異,難以吸收地氣以自活,必須寄生在樹木之上,然而長成之后,卻也因為特異的根須,對同類特別敏感,往往吸食同類生氣以自肥。吸食到了一定程度,蝦須草便也脫胎換骨,成了魚龍草,至此價值大增。
“而那魚龍草成形之后,受先天稟性影響,同樣吸食同類生氣,慢慢轉換質性,當其再一次脫胎換骨的時候,便由草木之靈,轉化為血肉之靈……這是一次無以倫比的進化,類似于破繭成蝶,又遠遠超越,至此,魚龍草化為魚龍,脫離了草木的限制,悠游于天地之間,吸納萬物精血靈氣,自然生成,壽紀無窮。雖然本身力量不大,卻也天地間難得的靈物!”
人們的視線在虛空中匯聚,焦點便是那個仍自游動得不亦樂乎的蟲子。在場的都是眼力高明之輩,均能看出來,這蟲子雖是纖細如發(fā)絲,但身上細密鱗片花紋,揮灑著生命的光澤,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來,這竟然是由十三株藥草轉化過來的。
“在傳說中,當此魚龍吞噬夠了同類,又尋了某個契機,真可能躍沖龍門,化為天龍之身,乘云遨游四?!斎唬且矁H僅是個傳說罷了?!?
老道徐徐說話,不急不緩,自有一種打入人心的感染力。余慈便不自覺意游天外,想象那草木化為血肉、再躍升真龍的過程,會是怎樣的神奇。
第031章 功德
“從蝦須草到魚龍草、再到魚龍,此過程相當漫長,又要看天時地利,往往數(shù)十年時間、千里方圓未必能找到一個例子。山門交付給白日府的乙木聚靈湯,便是強行催化這一過程,人工造出魚龍草,只是這手段失了先天稟氣,以此法造就的魚龍草,失去了與同類的氣機感應,永遠不可能化為魚龍。同理,若是干擾了魚龍草轉化魚龍的過程程,便是最終能得一條魚龍,這魚龍也是先天不足,很難再繼續(xù)成長下去?!?
“說起來也是可惜了,這些魚龍草,后生還是摘得早得了些。若是再由那十余株魚龍草生長個幾百年,任其氣息感應交通,自然聚氣化生,那時生成的魚龍才算是真正上品,便是沒有人發(fā)布消息,單是獻于宗門,便要有兩千五百功以上……當然,那又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說到這里,老道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看著金煥:“這便是魚龍一脈的轉化之理,金府主,你以為如何?”
亭子內外是一陣冗長的沉默,每個人都像是泥雕木塑一般,只有那條纖細的魚龍,無憂無慮地在虛空中游蕩,偶爾擺尾,從金煥眼前劃過,又是說不出的諷刺。
對金煥來說,這不啻于最直接的羞辱,身為白日府至高無上的領袖,他何曾受過這種氣,此時此刻,亭外兩個小輩都以為金煥要發(fā)怒了,便是直接與老道決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事實卻不是那簡單。長時間的沉默之后,金煥終于開口:“于師兄言之有理……是我想得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