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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停當,他站在堆積的尸身之旁,稍一靜氣,便伸手虛劃,由上而下,起為引魂仙鵠,旁接日月,下綴云氣,繼而有盤龍飛動,載魂歸天,一套安魂符頃刻而就,有靈光煥然,遍灑于尸身之上。
他這才上前,舉九陽符劍,注入真氣,赤焰飛騰,轉眼燃起一場大火,遺蛻由火焰包裹,漸化灰燼。
在這野獸遍地的荒山野嶺,幾乎沒有入土為安的可能。他只能用上古之巫禮,希望這些人在天魂靈可以安息。
火焰熊熊燃燒,余慈站在一旁,腳邊整齊擺放著二十二個石盒。他持劍為禮,默禱片刻,這才拾起其中一個,掀開盒蓋,顯露出里面擺放整齊的蝦須草。
稍稍猶豫一下,他最終還是將這寶貴的藥草抓起來,整個投入到火焰中去。有一便有二,很快,二十二個石盒先后打開,蝦須草被一把接一把投進去。
石盒里少則數十株,多則兩三百株,加起來也有千五之數,就這么被他拋進火中,與他們的原主人一起,化為灰燼。
也許這堆灰燼里面,藏著不可知的私心,藏著卑劣的念頭,但他們的主人畢竟死掉了,是在其樂融融的歡笑聲里死掉的。作為他們中間僅存的一人,余慈覺得自己應該表示點兒什么,而這便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因此,余慈不覺得自己在暴殄天物,當然,也不覺得如此作為有多么高尚。他只是覺得很舒坦,他就用這種方式,和謀財害命的顏道士區分開來,以此獲得為這些死者安魂的資格。
※※※
又是一個夜晚,余慈坐在山頂靠下的凹地正中央,頭頂就是懸空明月,清輝照人。
這里是他新的棲身處,是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在昨晚戰場兩百里外的山頂密林中找到的。此地位于一座山峰頂部的松林之中,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巖石凹地,后方是探出的山崖,恰好可以遮風擋雨。下面則有群松拱衛,從下方看,絕對無法看見這藏身處。
又因上方山崖遮擋,便是有人從天上飛過,也要費點兒心思才能找見這個地方。
雖說這里少了幾條退路,不比昨晚那處安全,但余慈也不計較這些。他急著弄明白自己修為的實際進境,能找到這樣一處隱秘安靜的所在,已經證明他耐心了得。
余慈本想即刻入定的,卻覺得心神沉淀不下去,狀態不佳。想了半天,忽然了悟,搖頭一笑間,將照神銅鑒從儲物指環中取了出來。這些年里,他手握銅鏡入定已成了習慣,這乍一收進去,反而渾身不得勁。
在鏡中看到眉發熏燎的殘留痕跡,他驀地童心大發,拍拍鏡面,對鏡子做了個鬼臉:“老朋友,還是要你看顧啦!”
銅鏡無聲,余慈則哈哈一笑,依舊是穩握銅鏡,入定去也。
靜坐于月光之下,沐浴光華,呼吸吐納,如絲如縷。
存思服氣,從來都是相輔相成,余慈呼吸間出日入月,法象天地之氣,自有精純月精在吐納中收取進來,在五臟六腑作一流轉,激發出五色云氣,滋潤臟腑。
人身之精氣神聯系微妙,臟腑元氣即出,腦宮也有感應。有清涼之氣由泥丸宮升騰出來,自成一輪明月,照遍全身。
以神為月,以氣為云,余慈精修“九宮月明還真妙法”已近二十載,存思明月于腦宮,早無需刻意著力,意識若有若無間,自有清輝投注,與四肢百骸氣血關竅節節貫通,同時滋潤神魂,促其壯大。
然而今日又有不同。往日明月懸照,總是在泥丸宮中,接引臟腑元氣,上下升降。而現在,此輪明月受了月華精氣引動,竟自發地從泥丸宮移出,由洞房至明堂,再升及天庭、太皇,看模樣竟似要周游上元諸宮。
明月每一寸移位,都帶來無可計量的氣機變化,血肉臟器、肌骨竅穴等無不響應,其反應極其微小,卻又極其微妙。像是深夜靜寂中,細細微微的輕響,浸入每一寸肌理血脈之中。
余慈心神自然附合于明月之上,周流九宮,體會其中的新奇滋味。
或許是全神投注之故,慢慢的,他忘卻了身之所在,也不再計較九宮分布,恍惚中似乎存身于明月之內,周行于無量虛空之中,隨其東升西降、朔望圓缺。
周流過遍,感覺忽又變化,無量虛空依舊,明月如舟,他則乘之浮游于星海,所過處有靈光照耀,辰宿分張,千億星辰,密布蒼穹,浩瀚無涯。
明月行之其間,不見其端、不見其尾、不見其上、不見其下,至乎四面八方,盡是無垠星海,光輝燦爛。余慈欲行感應,念頭卻沒個可憑依處,只覺得虛空不空,似有無數靈應藏于其間,但交織在一起,又是渾渾沌沌,不知究竟。
第009章 驚鳥
迷迷糊糊的狀態下,不知多少時間過去,余慈腦殼里“篤”地一聲響,好像是那柄“小錘子”又敲動起來,將他從渾然恍惚的狀態里彈出去。睜眼一看,天光已然大亮,那乘月遨游,觀星海浩瀚的情境似乎仍在眼前,只是越是回憶,越覺得朦朧迷離,幾如夢中。
斂目內觀,周身氣血肌骨清凈無疵,臟器柔韌有力,稍一動念,便有真氣如潮,排蕩而起,心意再動,即而轉化清柔,絲絲縷縷,如過春風。
毫無疑問,余慈的修為是精進了,身體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對真氣的控制也從未像今天這樣,隨心所欲。
不過,是不是漏過了什么呢?
在余慈看來,一躍而至通神境界,應是修行途中無比關鍵的一大步。那應該是從內到外、從肉體到精神無以倫比的進化,否則,何以判別修士與凡俗的差別?
可到此刻為止,除了神魂中分化出神意之外,余慈沒有發現所料想中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許昨晚乘月神游算一個,但那太過玄奧,反讓他覺得太不真實。
而且,還有更嚴重的問題在前面等著他。
通神境界的修行與“凡俗三關”時大不一樣。記得當初赤陰女仙說過,通神境界以下,一切修行法門均為后天之法,要想在通神境界繼續精進,必須要有后天轉先天的獨特法訣,又或者拋棄以前法門,直接修煉先天之法。
所謂先天之法,也正是由修士群體所把持的“長生術”。而余慈找不到傳說中的“長生術”,也不知道“九宮月明還真妙法”后天轉先天的竅門,接下來的道路該怎么走,他現在還是一片茫然。
當然,他并不氣餒,類似的事情,獨立修行十二年間,他碰到不知多少回。散修就是如此,沒有師承傳授、沒有高人指點,自然也沒有理論概念,只有自己摸索著向前,直至撞得頭破血流,才知道前方無路,請向后轉……
習慣便好了。
余慈思考著,也想繼續思考下去,但是周圍松林中,卻有聲息傳導過來,而且越來越大。
他很不耐煩地抬頭,身下卻突地一震,好像山體都在搖晃,在他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林間鳥雀驚飛,且不是局限一隅,而是這半邊山林的鳥雀都轟聲而起,松林上空仿佛罩下一團烏云,嗡嗡喳喳的聲音更能把耳膜都擠破掉。
什么事情能造成這般效果?
余慈收攝心神,謹慎地伏低身形,從凹地邊緣往下看。
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林子中的細節,但一陣山風吹過,余慈卻隱約嗅到一股很是陌生的腥膻氣。之所以說它陌生,是因為這氣味與山林常見的草木鳥獸氣息格格不入,刺激性又是極強,才一透入鼻竅,余慈心中便莫名升起不安,覺得發散出這種氣味的主兒,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善類。
林子上空盤旋不下的鳥雀,似乎也能證明。
正想著,下方又傳出一聲慘叫,聲音之尖利,撞得滿山回響,一時間甚至壓下了鳥雀嗡喳的噪音。余慈感覺到慘叫聲中爆發出來的強烈恐懼和死氣,立知下面有人完蛋了。
或許是慘叫聲過于嘹亮,叫聲過后,山林中竟然反常地出現了些許寂靜。當然,那更有可能是余慈的錯覺。不過,他也感覺出來,鳥雀的嗡喳噪音雖還未消停,可是林子里倒像是人亡事消,那揮發出腥膻氣味的家伙,正在遠去。
足足小半刻鐘之后,山林上空的鳥雀烏云才降落下去。余慈也不耽擱,翻身從藏身的凹地跳出來,縱躍而下。
山風中裹著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層濃重的焦糊味兒,余慈由它指引,穿枝過葉,不一會兒便來到事發地附近。出乎他意料,在那邊,已經有了人在,而且足有七八個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