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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采藥

山中無日月，全憑天時變化，才知端倪。

轉(zhuǎn)眼已是夏日時節(jié)，山中群花開遍，綠意隨即浸染了幾乎每一個角落。只是在天裂谷東列山系峰頂，依然是積雪不化，冰巖壘壘。

余慈站在懸崖邊上，極目遠望，所見盡是茫茫云氣，不見邊際。更有風(fēng)聲激蕩，呼嘯如海潮之音，推云擠霧，拍擊腳下巖壁，似乎要將崖上之人卷入這無邊云海之中。

這莫非就是天地的邊界么？

明知此念荒謬，余慈仍不免這般去想。因為從他所站之處起，南北各延伸出數(shù)千里，都是這般模樣，前方更似永無盡頭。這是他數(shù)月來憑自家腿腳測出來的，決無虛假。

這段無邊絕壁，雖然也有山勢凹凸，但放在長及數(shù)千里的廣大地域中，卻已是如鏡面一般光滑，就像天神一劍劈下，將大地中分兩半。

“天裂谷，天裂谷……泉出通川為谷，不知是否有一日，等這云海散去，能讓我看清這谷地的全貌呢？”

很正常的想法，可是這段時間，他在無邊絕壁上下來回不知幾百上千趟，這期間無論天氣陰晴，也從未見過云海散開的模樣。

余慈到天裂谷已經(jīng)五個月了，這段日子，他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幾乎沒一刻清閑。和余慈有同樣經(jīng)歷的，還有附近的上萬名采藥客，他們同樣是為了蝦須草而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為了白日府許諾的可觀報酬而來。

白日府乃是斷界山脈重鎮(zhèn)絕壁城中，第一等的強豪勢力，牢牢把持絕壁城萬里方圓內(nèi)的廣大區(qū)域，比之余慈待過的雙仙教，不知要強出多少倍。

十年前，白日府發(fā)布了一個長期任務(wù)：不計年限、不計數(shù)量，無限制收購天裂谷中獨有的蝦須草，并為之設(shè)立重酬。

報酬中有金銀、有房產(chǎn)、有寶具、有靈藥，這無限激發(fā)了周邊各色人等的發(fā)財夢。十年以來，無數(shù)采藥人、江湖客乃至普通百姓，蜂擁至天裂谷周邊，不顧山高萬仞、深淵無底，在懸崖峭壁間攀援上下，為求得心中之寶，賭上自家性命。

余慈也算是其中一員，他半年前流浪到絕壁城，一眼便看中了白日府許諾的一樣報酬，即由府中匠師打造的獨門劍器：三陽符劍。此劍兼得符法、制器兩家之長，威力還在其次，更寶貴的是它成形的思路，對余慈已陷入瓶頸的符法進度，或許會是一個極好的借鑒。

而換得一把三陽符劍，需要蝦須草整整一千株。

所以余慈也加入了采藥大軍的行列。從絕壁城到此便有兩萬余里，路上足足走了一個月，尋藥采藥又是五個月，可以想見，必然還有更長的日子消磨在這里。

“一千株……冬日到來前，未必能完成啊。”

揮去這些蕪雜念頭，余慈略定心神，再向懸崖邊上靠了一步，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fēng)，他微瞑雙目，令口鼻呼吸斷絕，體內(nèi)真氣隨即自發(fā)運轉(zhuǎn)，緩緩調(diào)整氣血升降，待周身狀態(tài)到了一個較高水準，他突然伸手，在虛空中探攏一記，隨即在鼻前抹過，封住的鼻竅也在此時打開。

此乃捕風(fēng)術(shù)，是余慈四處流浪時，兼通的一門雜學(xué)。受捕風(fēng)術(shù)牽引，紛雜的氣味透進來，隨即被他的心念分門別類，如淘沙取金，轉(zhuǎn)眼便有了結(jié)果。余慈睜開眼，咧嘴一笑：“今天運氣不錯。”

笑容里，他一躍而下。

天裂谷，由天力撕裂而生成，長者不見其端，深者不見其底。余慈沒有找到此谷的首尾，自然也探不清此谷的深淺。他從崖邊跳下，轉(zhuǎn)眼便穿入云霧之中，絕壁間橫生的樹枝怪石影影綽綽，從他身邊流過。

在各種障礙物上稍稍借力，余慈下降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窺準一處突出崖壁的山巖橫梁，輕飄飄落在上面。在此地，蝦須草的獨特香氣愈發(fā)濃厚，只是隔著大霧，想要確認準確位置，還需要一段時間。

在石梁上停留了小半刻鐘，周邊霧氣沒有任何散去的跡象，余慈卻已經(jīng)鎖定了目標，當下也不遲疑，小腿發(fā)力，身子如箭矢一般朝側(cè)方濃霧中射去。

在崖壁上借力，轉(zhuǎn)眼橫掠過七丈距離，正如他預(yù)判的那樣，中間沒有任何障礙物，霧氣中，斜立在巖隙間的巨松影像越來越清晰，余慈貼著巖壁滑上去，輕輕落在樹根處，動作像貓一般輕巧。

在落下的同時，峽谷中吹起大風(fēng)，強勁的風(fēng)力卷得巨松咯吱作響，也讓周邊的霧氣迅速流動起來。

余慈運足目力，透過變得輕薄的霧障，很是欣喜地看到，巨松樹干前端，層層松枝之內(nèi)，飄蕩著數(shù)十根頭發(fā)絲般的細影，時起時落，似乎下一刻便會被大風(fēng)扯斷，但更多的還是纏繞到樹干、枝椏上面。

那便是蝦須草了。

余慈必須要感謝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他們給了自己一項超出常人的天賦。即是他之前用到的超凡嗅覺。他天生嗅覺靈敏，能夠?qū)⒒鞊揭黄鸬膹?fù)雜氣味一一辨別，也能注意到常人忽略的細微氣息，平日里他已仰仗此天賦甚多，而在天裂谷，他更是全憑著這一天賦，才能在無邊云霧中上下，準確找到蝦須草的位置。

目標近在眼前，余慈心神愈發(fā)安定。他沒有急著上前采摘，而是從袖中取出照神銅鑒，激發(fā)青光靈引，以之虛空畫符。

符者，五色流精凝而成文也，混化萬真，總御神靈，通取云物星辰之勢。有云篆雷文、有龍章鳳文、有妖圖鬼紋，所取者無不仿象傍勢，以為通神之用。

十余年時光，余慈日日鉆研符箓之道，而從雙仙教中卷出來的《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jīng)》，則是他唯一的系統(tǒng)知識來源。雖然符書上面近千種符箓，他如今精擅的不過十余種，但對書內(nèi)種種記述，他已爛熟于心。

《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jīng)》共記載了三套符箓系統(tǒng)，即云篆雷文、龍章鳳文和妖圖鬼紋。其中云篆雷文為摹畫天地陰陽之自然，龍章鳳文汲納飛禽走獸之靈動，至于妖圖鬼紋，則是借鑒巫法鬼道之兇威。

這三套符箓系統(tǒng)，均可自成格局，但真正高妙的符法，無不是將三方揉合，取其菁華。

只可惜，余慈修為不到、道行不深，便是有照神銅鑒這樣的上好靈引源頭，也能將那些鬼畫符一絲不差地畫出來，卻依然無法引動那些高級符箓的威能。他現(xiàn)在也只能學(xué)一些相對簡單純粹的、以單系統(tǒng)為主的符文，便如他眼下使的這個。

手指引動青光靈引，在虛空中劃出極其抽象的圖形。上者為鳥紋，下者為虎紋，周邊列宿分張，中央以曲折的篆籀紋路作結(jié)。當所有符文繪制完畢，駐留在虛空中的青光紋路便是齊齊一亮，隨即迅速凝結(jié)縮小，直至成為半個巴掌大小的精巧符箓，才凝定不動。

余慈伸手一指，此符立時飛射出去。飛行軌跡卻很是奇特，乃是以余慈手指為軸，繞圈外飛，圈子越繞越大，符箓也越飛越遠，直至完全沒入濃霧之中，余慈才抽回手來。

這是五方通靈符，是余慈從《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jīng)》中學(xué)到的現(xiàn)階段最復(fù)雜的符箓之一。雖是以龍章鳳文為主體，卻也稍稍涉及云雷、妖鬼的系統(tǒng)。只此一符，余慈整整練習(xí)了五年，才勉可應(yīng)用。

此符沒有任何攻擊力，卻能夠以本人為參照，探知方圓五里內(nèi)一切生靈的劇烈活動，并反饋到施術(shù)人神魂中，靈敏至不可思議，余慈以它為警戒之用。

一切準備完畢，余慈這才上前。像走獨步橋似的，慢慢來到巨松上沿。

蝦須草已是俯身可得。余慈卻不著急，再從袖中取出已經(jīng)準備好的石盒，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手邊一處由幾根松枝交錯形成的枝椏凹處，這算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穩(wěn)固平臺，可余慈仍不放心，再用一道符箓固定住，這才算完。

然后他才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采摘蝦須草。

草葉只有發(fā)絲粗細，纏在樹干上時，又與凹凸不平的樹皮糾纏一起，稍不留神便會扯斷。而因為藥性需求，采摘時必須將根須一起拿下，因此余慈必須將交纏的草葉一根根理清、解開，直至尋到根須，才能拔出來。

這類活計完全是個水磨功夫，十分考驗?zāi)托模沧钆乱馔狻?

還好，余慈今天的運氣算是不錯。三個多時辰，沒有任何外力打擾，余慈順利將這片蝦須草采摘下來，大致保存完整，約有百十來根。隨摘隨放，都一根根地擺放到一旁的石盒中。

正如當日對玄清所說，蝦須草能吸納乙木靈氣，又與金氣相克，故而不能以金屬或木制盒具盛裝。只能用這白日府管事發(fā)下的石盒。石盒中，蝦須草已經(jīng)平鋪了淺淺一層，也有個三五百根，這便是他四個月來的所有的收獲。

這些藥草拿回到白日府管事眼前，還要根據(jù)品相、完好程度細細劃分，價值總要打上三兩折，至于打下的折扣，自然是白日府笑納。這便是慣例，像他這樣的散人，也無可奈何。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jīng)昏暗下來，半落的夕陽有氣無力地將余暉照進云霧之中，余慈將石盒收好，收去諸般法術(shù)，憑借那些橫生側(cè)枝還有道道巖隙，如猿猴般爬上這數(shù)百尺山壁，等到了崖上，勁風(fēng)一吹，才知道中衣已被汗水浸透，涼意浸淫，決不好受。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為止吧。余慈也是乏了，找了個背風(fēng)處，稍稍調(diào)息一會兒，待中衣陰干，這才動身，幾個縱落間，便沒入身后莽莽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