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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柜的愣了一下,打量碧青兩眼,忽重新堆起個笑道:“哎呦,瞧我這眼拙的。”說著,目光在碧青的頭上掃過,略意外了一下,才道:“這位小娘子,要買什么書?我這鋪子里別的沒有,書可是有的是,四書五經都有。”
碧青問:“有沒有蒙學書?”
掌柜的臉都笑成了花,一疊聲道:“有,有,三字經,百家姓,小店都有。”
碧青皺了皺眉,這些上頭的字,二郎已經認的差不多了,買回去也沒多大用:“還有沒有別的?”
掌柜的還說話,就聽身后一個熟悉的聲道:“若三字經上的字都認全了,可念幼學瓊林。”
碧青回頭見杜子峰一身書生打扮走了進來,不好揭破他的身份,便蹲身行禮稱呼了一聲:“杜先生。”
杜子峰略愣了一下,稱呼他公子的有,少爺的也有,先生倒是頭一回,卻也極順耳,記得,曾經自己也想過做一個教書先生,跟他娘兩人,安居一隅,即便日子清貧,母子相守在一起也別無所求,好過現在這般,在官場里蠅營狗茍,算計來算計去的。
每次見這丫頭都讓他意外,這次依然如此,杜子峰沒想到會在這里看見她,她是來買蒙學書的,教誰嗎?她丈夫王大郎如今在京城,想起她有個不大的小叔,莫非是他?腦子里劃過那個憨笑的黑小子,就是個最平常的鄉下娃兒,難道三字經跟百家姓的字都認全了?
杜子峰回禮,掌柜的急忙從靠墻的大書架子上拿下幼學瓊林來,大約有些急,把旁邊一摞新書碰倒在地上, 碧青看到一本熟悉的書名,彎腰撿了起來,翻著看了看,跟掌柜的道:“這本多少錢?”
掌柜目光閃了閃:“這本書可是寶貝,需得一百文。”
碧青不免有些猶豫,一百文可不是個小數目,正想講講價兒,旁邊兒杜子峰卻開口了:“這本齊民要術,上回我問你,你說五十文,這會兒怎又變成一百文了,做生意誠信第一,你這掌柜的好不厚道。”
被人當面識破,掌柜的臉色有些尷尬:“那個,小的說個笑話兒,五十文,五十文賣給這位小娘子。”
杜子峰卻道:“三十文,不然,我就叫我家管家,四處說你是奸商,顧客臨門,坐地起價。”
碧青有些楞了楞,怎么也沒想到杜子峰這樣的人,會說出這些話幫自己,以她看,杜子峰這人極清高,即便那天在周家做出禮賢下士的姿態,骨子那種驕傲,依然不知不覺透了出來,現在卻這般,碧青都懷疑之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手里拿著齊民要術跟幼學瓊林從書鋪子出來,還有種做夢的感覺呢,兩本書最后只花了五十文,就算碧青都覺得便宜,要知道,這個時候的書是最貴的。
不過,杜子峰怎么也跟著自己出來了,碧青剛想告辭,卻給杜子峰叫住:“姑娘,且慢走一步。”
姑 娘碧青愣了一下,沒想到嫁了人的自己,還有人叫自己姑娘,大概也覺得自己的稱呼不大妥當,杜子峰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也不過一瞬就恢復了自然,繼續道:“番 薯之事在下已上奏,皇上發下諭旨,叫在間河縣先種,若果真收成好,再逐步推廣,在下找了幾個村子的里長,他們嘴里應著,卻說,地里早種了麥苗,沒有閑地種 番薯,倒叫在下不知怎么辦好,姑娘可有法子嗎?”
碧青眨了眨眼:“我一個婦人種出番薯,純屬僥幸,至于旁的卻不懂,先生問我,可是問差了人,剛多謝先生幫忙還價,小婦人告辭了。”撂下話牽著杏果兒走了。
走了幾步,聽見杏果道:“大郎嫂子,那個人還在書鋪子門口站著呢。”
碧青停住往后看了一眼,在杏果兒耳邊嘀咕了幾句,杏果點點頭跑了回去,到杜子峰跟前道:“我大郎嫂子說了,只朝廷說種番薯可免田稅,就種了,還有,番薯可以晚些種,割了麥子以后種也不晚。”說完就跑了。
杜 子峰愣了愣,忽的眼睛一亮,是啊,大齊的農稅規定五谷,可沒說種番薯交稅的,冀州府的老百姓一年兩岔兒莊稼,大都是一茬麥子,一茬黍米,有些地富裕的人家 種不過來,才中些豆子芝麻的,豆子芝麻收成少,易招蟲害,老百姓多不喜歡種,寧可一年交兩回田稅,也種黍米,若是番薯收成好,又可免甜稅,何樂而不為,況 且,皇上的諭旨里說了,如果番薯種成了,這頭一年的收成,官中可收上來做種署,分給各地府衙縣鄉,才能在大齊推廣。
自己原先以為收成如此好的東西,老百姓知道之后,一定巴不得種,卻忘了,番薯是新鮮物種,老百姓光聽自己說收成高,不曾親眼見過,哪會冒險在自家的地種,一旦收成不好,或者不能當糧食,可連哭都找不著地兒,倒是該說清楚才是,想著快步往縣衙走。
進了縣衙差人把縣丞,主薄,司農司的主事都叫來,研究在間河縣種植番薯,這過年可就開春了,此事耽擱不得。
碧青不止買了書,還買了兩塊棉布,婆婆交代的,說大郎在兵營里頭費衣裳,眼看天熱了,得做兩身里衣叫人捎去,也好有個替換的。
碧青記得,當兵的衣裳從里到外都是國家管的,可自己這么說,婆婆只是不信,碧青也只能買回來,大郎穿不穿的,也是婆婆的一番心意。
回來的一道杏果兒都在問自己:“大郎嫂子的書是不是給二郎哥買的?二郎哥也認字嗎?這么多字,二郎哥都認識?”嘰嘰喳喳沒個完。
到了家,她娘戳了她腦袋一下道:“這么個話簍子丫頭,看趕明兒誰家娶你這樣的。”杏果卻不跟她姐似的害臊,脖子一梗道:“沒人娶才好呢。”一溜煙跑了,惹的幾個婦人大笑起來……
☆、第31章
大年二十八,大郎的信到了,是個大郎的戰友叫姜山的捎回來的,姜山是豫州人氏,為了捎信兒特意從冀州拐了個彎,三十上下的年紀,是個挺壯實的黑臉漢子,一身風塵,眼角一道斜斜的刀疤,添了幾分令人懼怕的兇相。
致使他一進院,二郎就下意識上前一步,把碧青跟何氏護在身后,身子雖有些顫抖,可嘴里依然極力鎮定的道:“你找誰?”說著伸腿踹了王小三一腳。
小三會意,不等大漢反應過來,嗖一下就跳過旁邊的矮籬笆跑了,一邊兒跑還一邊兒嚷嚷:“來人啊,快來人啊,強盜來了大郎嫂子家了……”
碧青一愣不禁好笑,這兩個小子日日在一塊兒,倒真是配合默契,不用說話,一個眼色過來,就知道對方想干什么 ,就不想想哪有強盜大半天跑出來的。
目光落在二郎身上,心里不由一熱,看得出來,小家伙也怕,可再怕也沒有縮到后頭去,知道護著家里的婦孺,十歲的孩子,很是難得了。
碧青剛要問漢子來意,那漢子卻哈哈笑了兩聲,一把把二郎抄在手里:“你是二郎吧,你哥膽兒大,親兄弟也不是孬種,小子,好樣兒的,是條漢子。”說著放下二郎,對碧青跟何氏躬身:“在下姜山南邊打仗的時候,跟大郎都是先鋒營的,受了大郎所托,給家里捎信兒來了。”
說 著從懷里摸出一份信來,何氏接過遞給碧青,招呼漢子進屋。有客人在,碧青不好立刻看信,再說,雖說大郎臨走,婆婆囑咐他要捎信家來,可蠻牛不識字,怎么寫 信,即便捎信兒也是煩勞別人代寫的,況且,心粗的蠻牛,碧青真想不出他會寫什么,前頭在軍營五年也沒給家捎只字片語,弄得別人都以為他死了,忽然回來還把 自己嚇了一跳。
上回婆婆問他怎么不知道給家里捎個信兒,蠻牛說:“剛去的時候沒人給他寫,后來又不知道寫什么,心里想反正大軍回朝,自己就家來了,捎信怪麻煩的就算了。”
聽得何氏攥拳狠狠砸了他幾下子,蠻牛嘿嘿撓著頭說:“娘打我不打緊,兒子皮糙肉厚只當撓癢癢了,就怕娘打的手疼。”一句話何氏抱著大郎哭了一場,說起來蠻牛倒真是個大孝子。
所以,這信還是等客人走了念給婆婆聽才好,自從大郎走了,婆婆可是念叨好幾回了,這會兒得先招待客人。眼看晌午了,預備飯食要緊。
剛 說叫二郎去打渾酒待客,忽聽外頭一陣喧鬧,碧青抬頭一瞧,不禁嚇了一跳,里長王富貴帶頭,手里舉著個刨地的鐵鎬,后頭跟著他家三個小子,王小三夾在后頭, 跟個地出溜似的鉆來鉆去,再往后王青山家的,王大寶家的,王鎖子家的……嗚嗚泱泱來了半村子人,都拿著家伙,什么鐵锨,鋤頭,鐮刀,連枷……還有倆舉著糞 叉子,一個個義憤填膺,那架勢仿佛要把強盜碎尸萬段。
到了跟前,王富貴左右看看道:“強盜呢,在哪兒?”
碧青差點兒沒笑出來,知道笑出來不妥,忙正了正臉色道:“富貴叔,不是強盜,是大郎軍中的同袍戰友,回鄉路過咱冀州給家里捎了大郎的信來。”
王富貴一聽松了口氣,抬手照著小三的后脖頸子就是一巴掌:“叫你小子胡說八道,差點兒就出大事。”
王小三委屈急了,捂著自己的脖子嘟囔:“明明就像強盜。”
碧 青退后一步行了禮:“雖是誤會,也謝謝鄉親們,這會兒家里有客,等明兒一定登門拜謝。”鄉親們忙擺手:“大郎媳婦兒這話可遠了,鄉里鄉親的這不叫什么事 兒,大郎不在家,難免有個難處,你也別客氣,言語一聲,咱村里別的沒有,人有的是,莫說一個強盜,就是來他七八個咱也能打跑了。”雖是大話,可聽著舒坦, 這就是最樸實的鄉親。
碧青又謝了幾遍,一群人才散了,王小三卻不走,眼睛眨巴眨巴的瞅著碧青,那樣兒十分委屈,碧青好笑,摸了摸他的發頂道:“小三是好孩子,一會兒嫂子給你做烙餅卷醬肉。”
小三眼睛一亮,口水差點兒滴答下來,他家算是村里富戶,雖說不能天天吃肉,可比起其他人家可強多了,隔三差五的總能撈到點兒葷腥兒,前兒家里又宰了一頭豬,預備著過年的,雖說大部分豬肉都要送禮,他娘還是燉了一大鍋給孩子們解饞。
要 是擱以前,小三一個人就能吃三碗肉,可自打跟著二郎吃了一頓大郎嫂子燉的肉,就覺得他娘燉的肉一點兒滋味都沒有,還有股子沒褪盡的豬騷味,哪像大郎嫂子燉 的,五花三層的肉片子,燉的紅亮亮,肉香二里外都能聞見,切的窗戶紙一樣薄兒,拿剛出鍋的白面饃一夾,自己能吃七八個,還有醬肉……
昨兒聽二郎小五哥送來一個老大的豬頭,他嫂子昨兒收拾干凈,用毛醬小火燉的酥爛,晾涼了切成片,用新烙的麥餅一卷,那個香就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