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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閉著嘴不說,碧青想起這些日子,他天天跟著王富貴家的二小子往外跑,不到天黑不回來,若是跑出去玩兒,怎會弄得滿手都是血泡,記著他總往柴火棚子里頭跑,碧青轉身就出去了。
到柴火棚子一看靠著墻根兒多了不少碗口粗的木頭,平常用麥秸稈蓋著,自己沒在意,這會兒多了,自然露了出來。
碧青轉頭問二郎:“這些木頭是哪兒來的?”
二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頭都不敢抬了,半天才道:“那天在小三家聽嫂子說他家那樣的柴火經燒,暖和,就央求拴子哥帶著我去砍了些,道兒不遠,從咱們村頭往西,走上兩頓飯的功夫有個小山坡,林子里都是樹,砍了當柴火剛好。”
碧青愣了愣:“這里有山?”
二郎點點頭:“就在西邊兒,聽娘叫蓮花山,咱家的院子洼,嫂子站在坑邊兒的麥秸垛上往西邊一望,就能望見。”
說起來,自從來了王家村,凈琢磨怎么賺錢過日子了,連周圍的地貌都沒注意,沒想到這里還有山,既然有山,碧青就更肯定坑里有泉眼,泉水的形成無非是地勢高低形成的,有山就有水源,形成泉眼也不新鮮。
二郎見嫂子不說話,以為嫂子生氣了,耷拉著腦袋不敢言語,碧青見他一副認錯的樣兒,不禁有些酸澀,十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王富貴家的老三跟他差不多大,成天就知道在外頭跑著玩兒,二郎卻已經幫著自己撐起了一個家。人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果真如此,只這孩子卻受苦了。
去屋里拿了針線笸籮來,把二郎拽進灶房,撥開灶膛里埋著的火,塞了兩把柴火,等柴火著起來,就著亮兒,拿針把血泡挑了,用粗鹽水消過毒,尋了兩條麻布給他裹上,交代他這兩天別碰水,也別干活。
見大郎眉眼閃爍,碧青道:“那些木柴配上麥秸稈就夠咱家一冬燒的了,等明年麥子收上來,還愁沒柴火嗎。”說著,想起什么:“我前兩天教給你的字可還記得?”
二郎急忙點點頭,顧不得手上裹著麻布呢,撿了一根兒柴火棍就在地上寫了一起來,一筆一劃寫的異常認真,一邊兒寫一邊兒說:“這個念人,人從中間加一橫念大,大字上面蓋個頂兒念天,這一撇把天捅破了就念夫。”說完抬起頭看著碧青,目光比灶膛里的火還亮。
碧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二郎真聰明,這幾個字別忘了,明兒嫂子再教給你幾個。”二郎歡喜的點點頭,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有識字的一天,村子里日子最好的王小三家,都請不起先生,自己竟然能識字。
記得爹還活著的時候,領著自己去縣城趕大集,路過縣城里的學堂,趁著爹不注意,溜進去爬在窗戶口瞧那先生教寫字,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子,一個個坐在板凳上,低著頭,劃了幾道,就成了字,自己心里頭羨慕的不行,正想再看,卻被先生瞧見,大聲喝罵了一聲,嚇的自己從窗戶上跌了下來,屁股生疼,給他爹扭著耳朵出了學堂手:“念書做學問就不是咱莊稼人能想的事兒。”
可現在他也能識字了,他想識字,他想跟嫂子一樣,二郎不懂太多道理,可他就知道嫂子是自己見過的人里最厲害的,能用兩塊破麻布就把坑里的渾水變成甘甜的清水,能種出好吃的番薯,讓城里的大官坐著馬車來家里,還會畫花樣子,畫的跟真的一樣,好看的不得了,做的飯更好吃,每次自己都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還會做香甜的麥芽糖。
二郎問過嫂子,怎么知道這么多,嫂子說書里都有,二郎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跟嫂子一樣,所以,學的異常認真,他要記住這些字,嫂子說字記得多了,就能看書。
這么想著,又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碧青見他認真寫字的樣子,點點頭,她深信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哪怕不科考做官,認識字總是有用的,尤其,二郎這樣好學的孩子,更應該念書,沒有機會,不能上學,自己可以教嗎,即便自己程度不堪為人師表,教二郎識字也能勝任,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當消遣了,免得日子長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寫字了。而且,生怕二郎記不住,用了便于記憶的法子教他,這樣應該比死記硬背要強的多。
不管二郎,鍋里添了水,一邊兒做飯,一邊兒琢磨怎么從王富貴手里買下坑邊兒那幾畝地,以前是手里沒錢,不好張口,如今衙門獎的十兩銀子,除了給小五的,自己手里還剩五兩,不知道夠不夠,或者明兒去他家掃聽掃聽。
想著就干,轉過天兒,吃了早上飯,碧青就奔著里長家來了,這個時候念書的人少,這樣的鄉屯里,能認識幾個字就了不得了,誰不高看一眼,自從知道碧青識字,兩家走的越發親近起來,自家五畝地里的麥子種就是王富貴家兩個大小子幫著播下的。碧青也常做些吃食給里長家送過來,這人情沒有總一頭的,有來有往才能長久。
因為跟里長家交好,村子里的人也不敢再欺負,就算青山家的潑婦見了何氏,也頗熱情的打招呼,可見無論什么時候,人都不能窮,人窮了就讓人瞧不起,就得挨欺負,只有富裕了,才有舒坦日子。
碧青來的時候,王富貴不在,只王富貴家的帶著大閨女做針線活兒呢,下個月初八是她家大丫頭桃花的好日子,這會兒正是忙活的時候。
見碧青來了,桃花忙讓著碧青在炕頭坐了,扭身出去把灶里溫著的水舀了一碗端過來:“大郎嫂子喝水。”
碧青接過來喝了一口,瞧了眼炕一頭新納好的鞋底兒,拿過來瞧了瞧:“怪不得婆婆總夸桃花的針線,倒真是手巧,瞧這鞋底子衲的多密實。”
桃花臉有些紅:“大郎嫂子的花樣子畫的才好呢。”
她娘笑道:“這話可是,你大郎嫂子是個識文斷字的女先生呢。”
碧青客氣了兩句:“下個月就娶了,預備的可都齊全了?”
一說這個,桃花咬了咬唇,小臉有些不歡喜,她娘道:“全倒是全了,只是當天上轎穿的鞋還沒著落,挑了幾個鞋面兒都不合大丫頭的心思,嫌花樣兒俗氣,也不知要個什么樣兒的,要我說啊,就是瞎折騰。”
碧青笑道:“一輩子的大事,挑揀些也應該,我這兒倒是有兩個樣兒,妹妹瞧瞧可過得去眼兒。”說著從挎籃里拿出兩張花樣子來。
桃花接過去一瞧,眼睛都彎了起來:“倒是大郎嫂子畫的樣兒好,前次跟我娘去冀州府都沒見過這樣新鮮的呢。”
桃花娘瞧了瞧,也高興的道:“可真是,瞧這上頭的草蟲兒跟活了似的。”
碧青道:“這是蟈蟈,這個樣兒,還有說法兒,喚喜叫哥哥,嬸子別瞧這樣兒簡單,寓意多男呢。”
一句話說的桃花滿臉通紅,說了聲:“嫂子坐著。”拿著樣兒跑出去了,碧青不禁好笑,這臉皮兒也太薄了,一句多男就害臊成這樣,要是擱現代還活不活了。
想的過于出神兒,連桃花娘道謝的話都沒聽見,直到聽見桃花娘說水坑邊兒上的地,碧青才醒過神兒來:“嬸子說什么?”
☆、第16章
桃花娘道:“你富貴叔早看出來,你惦記坑邊兒那兩畝地呢,你今兒來可是為了這個?”
讓人家一下道破自己的心思,碧青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吶吶半天沒說出話來,倒是桃花娘笑了一聲:“你也不用如此,雖說你公公沒了,大郎也沒家來,可咱娘倆投緣,自打你嫁過來,兩家就親近了,在我眼里,大郎就是侄兒,你就是我侄兒媳婦兒,你一天就去坑邊兒的地上好幾趟,我跟你富貴叔怎會瞧不出來。”
尷尬過去碧青也大方起來,本來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事,笑著說:“我還不知道呢,原來早落在嬸子眼里,倒叫嬸子笑話了。”頓了頓又道:“以前家里頭窮,飯都吃不上,也想不到這么多,如今手里有了兩個閑錢兒就擱不住了,當初為了給公公治病,賣了家里的地,我婆婆一直放在心里,我想著多少買一畝兩畝的回來,婆婆心里也能好過些。”
桃花娘嘆口氣:“倒真是個孝順媳婦兒,不是我不應你,實在是不敢害了你,要說這事也不算什么新鮮事兒,那兩畝地是種不出莊稼的鹽堿地,先頭家里的老宅塌了,要蓋新房,本打算在哪兒蓋,你富貴叔就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瞧風水,不想風水先生一來就說那塊地不好,尋常人壓不住,若是蓋了房子,恐要見哭聲,你富貴叔不信,叫了人起地基,地基剛起來,桃花的爺爺奶奶就沒了,后來才從那邊兒挖土燒磚,在這邊兒起了新房,坑邊兒上的住戶也都搬走了,到后來就剩你一家沒挪動,那兩畝地不值什么,只怕會害了你。”
其實,這些事兒碧青早就知道,小五一早就跟自己說過了,聽了小五的話,碧青才明白,為什么村子里白擱著這么個水坑,卻沒人來,就算坑里的水不能吃,洗洗涮涮的總方便吧,可一個人都沒有,甚至,有時看到村民從村頭過的時候,還刻意繞個遠,也不想靠近水坑。
碧青是不信這些的,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之說,所謂的吉兇也是自己嚇自己,那個風水先生估計就是個騙錢的,王富貴的爹娘死了,也是湊巧,不過這樣才好,沒人跟自己搶,而且,價格也不會太高。
至于桃花娘說的鹽堿地,可以改造,最簡單的法子就是種樹,可以種最容易成活又可以成材的,例如楊樹。
想到此,忙道:“我出生的時候,娘給我算過命,說我是上上大吉的命數,萬邪不近,我不怕什么兇地,嬸子就跟富貴叔商量商量個價兒吧。”
送走了碧青,等王富貴一回來,桃花娘就忙道:“今兒大郎媳婦兒說她小時候批過命,是個上上大吉的命數,萬邪不近,不怕兇地,這話別人我再不信的,若是她,倒信了七八分,咱們可是眼瞅著過來的,她嫁過來之前,大郎的爹沒了,那么個結實的人,說病就病,說沒就沒,再說二郎,那場病鬧得多嚇人,郎中都說不成了,可大郎媳婦兒一嫁進來,二郎的病就好了,村里可都說她是福星呢。”
說著,偷眼打量丈夫的神色,見他猶豫不定,話音一轉,又說起了家常:“等大丫頭出了門子,大虎就該定親了,拴子也大了,拖不了幾年,這房子還得蓋一處才成,這哪兒不得要錢,坑邊兒上那兩畝地,閑著也是閑著,既然大郎媳婦兒非要,索性賣給她算了,大郎媳婦兒有福,想來壓得住。”
王富貴還是有些猶豫,可一想老婆的話,又覺有理,大郎媳婦是福星這件事,他可也是深信不疑,想著便點了頭。
桃花娘見丈夫應了,忙乘熱打鐵:“既然應了,總的有個價兒吧。”
王富貴搖搖頭:“十里八鄉誰不知那是兇地,那兩畝地白給都沒人要,你跟大郎媳婦兒說,叫她瞧著給吧,多少都成。”
轉過天兒,桃花娘就去了碧青家,人家厚道,碧青也不想太占人便宜,把剩下的五兩銀子一股腦塞給了王富貴家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