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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格外沉默,但無論她到哪里,他的視線總跟隨著她。
她坐在床上,把食盤放平,兩只酒杯里各斟上酒,遞一只給他。
“有個新郎官不能洞房,”甜辣椒說,“因為他酒量太差,喝一杯,就倒了。”
“那我不要喝。”他說。
“喝吧。”甜辣椒的酒杯與他對碰,雙目中已含著眼淚,“喝過交杯酒,我們就是夫妻。”
她的手繞過他的手,兩只酒杯重新回到面前,他們慢慢地湊上杯沿,仰脖把酒飲盡。她將杯子一扔,圈住他的頸項,說:“我結過兩次婚,第一次,為了錢,第二次,為了愛。”她吻下去,感受他唇瓣殘存的桂花冬釀的氣息,他這樣一個正人君子到甚至有些清冷的人,也正是她在人生的寒冬中喝到的一盅好酒。
“下一次見面,我們就在國外了,但是,什么都不會變,我還是會在家里等你。就像在乘龍里一樣。”她說。
寡言的他把臉埋進她的肩側,正如那次離別一樣。那次離別——
她心一驚。那次離別之后,可不是什么好的下場。他們差一點就不能再見。甜辣椒痛恨自己這時候想起的盡是不好的事情,怎么會想到那些呢?她趕緊讓那些畫面從腦海中消失。
張副官終于說:“我從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我連自己都不這樣愛。”
想起來,在認識她之前,他真的活著嗎?
他仍舊對吳將軍愧疚,因為他做了破壞他們婚姻的事情,可要他重新選擇,他還是要做那個第叁者。
他活著的瞬間,都與她相關。
那個初見的夜,蟲鳴喈喈,濕潤的草坪上,她赤足而行,他拎著她的鞋,第一次開始追逐;那紗簾重重的迷陣,他第一次感到心臟的迷亂;還有,在那個昏昧的時刻,她握著他的手,他第一次觸摸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臺風雨季,每一滴打在飯廳外窗戶上的雨點,也結結實實打進了他的心里,他第一次生出一種妄想,他想在她的注視下喘息;在她結婚的那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他們再次拉回到一起,于是就有了那個夜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也許他心里也有了“愛”這個字。
當他以為將要與她離別,他心里的痛苦,超越一切。可一想到她最后能安然,他又覺得值得。愛她,讓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去死,又可以讓他拼了命地想要活下來。失去,尋覓,重逢,愛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冒險。
“是你讓我知道……”張副官扶住她的雙肩,看著她的眼睛,順手替她摩了摩紅腫的唇瓣,“人不是活漫長的一生一世,而是活那么幾個短暫的瞬間。”
……
翌日清晨,明引來接甜辣椒,張副官隨行。明引說:“別這么依依不舍,你們很快就能見面了啊。”
可他們二人仍舊緊握著雙手,眼圈紅紅。明引無奈,不再說什么。飛機停靠在不遠處,陸續有外國人登機,明引看時間,說:“好啦,還有什么話沒說的,留著一個星期以后再說。真怕你們這時候說完了,一個星期以后又沒話說了。”
“甜甜——”他叫了她一聲,再無下文。
“快點來,我等你。”她說,“我等你,我們還要一起找小月季,還要做很多事,我還要給你過一個很隆重的生日,我答應你。”
“要上去咯。”明引提醒。
甜辣椒深吸一口氣,跟著明引走,張副官追了兩步,停了下來,注視著她的背影,她上了飛機,從艙門處探頭來看他,沖他揮手,她的發絲被狂風吹得飛揚,她說:“我等著你。”
十分鐘后,艙門關上了,張副官被人請離,因為飛機即將起飛。當他頭頂響起沉重的飛機聲,他抬頭追著那架飛機,他的摯愛就在飛機上,變得越來越遠,也變得越來越小。
然后,看不見了。
張副官慢慢往家走,可他又怕回家,這時回家,就只有他一個人了。他不打算回去,他轉了個方向,漫無目的地走。街上人依舊很多,雖然大都神情倉惶。什么時候,這里可以恢復寧靜,什么時候,這里的百姓可以神色松弛,什么時候,他可以和她再次回到這里?
人群騷亂起來。一陣不祥的轟鳴聲自后方傳來,同時,所有聽見這動靜的人們都慌亂奔逃,他們尖叫著,想要逃開這陣轟鳴聲的籠罩。人們互相沖撞,張副官甚至還沒搞懂發生了什么,就已被人流沖到了一邊,又被另一群人流撞倒。
“日本人來扔炸彈啦——”不知是誰大聲叫著,隨后,哭聲、吼聲、腳步聲……
張副官也驚出一身冷汗,他跟隨著人群跑,但頭頂逐漸失去藍天,是什么東西把天空都給遮住了。
是轟炸機。
每一架轟炸機都投下了炸彈,巨大的爆炸聲蓋過了所有生命的呼喊。不知怎么,張副官有一瞬間聽不見那些轟炸聲,反而聽見一個悠揚溫柔的聲音在唱歌,她唱: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張副官捏住頸上的銀鏈,他的心在狂跳。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炸響,所有的東西都飛到半空,有一些人瞬間沒了聲音。他攥緊項鏈,他想,甜甜,我很害怕。
然后他看見一些云,像是贗品,因為那些云被熏得發黃,還散出血腥的氣味。那些云拖著一只只冷硬的炸彈,掉到他的周圍。
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她說: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