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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蘋果的紅火,除了為金萍帶來名譽與財富,自然也帶來了不必要的矚目。即便在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候,她也攀登報紙另一半的頭條——阿甫怎么可能發現不了。
阿甫看見金蘋果的時候,就知道,她不是金萍果,她是他的金萍。他拉著那輛從她“墳前”拉走的黃包車,開始在城市每個角落奔跑,他知道他的金萍就在這里,他隨時可能重新遇見她。
功夫不負有心人。阿甫發現那個繁華的“今宵萍聚”,也許是冥冥之中的感應,看到這四個字,他就知道這一定和金萍有關。而另一個人的出現,坐實了阿甫的這個想法:他看見了甜辣椒。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
非但如此,他還看見了張副官。
阿甫突然感到身心里的一種不甘心,這個張副官明明知道金萍的下落,當初卻裝得像真的一樣。他們合伙起來騙了他。他們知道他有多愛金萍,可卻把他蒙在鼓里。當他拉著車,流著汗,奔跑在每一條高低起伏的路面,他們卻在這里喝酒唱歌!
阿甫不服。他要親口問問金萍,她是和那兩個人一伙的,還是,她也被蒙在鼓里。
他蟄伏著,甚至除夕也蟄伏。他果然有收獲,他看見甜辣椒和張副官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叫了一輛黃包車。他猜,今天晚上,金萍會跟他們倆一起過年。
他們多熱鬧啊!一屋子的人,有說有笑,他從外望進去,里頭的人都漂亮,有錢,阿甫低頭看見自己的腳,那鞋頭都磨破了,沒穿襪子的腳趾穿出來,他往墻根縮了縮,突然,一個人跑過去,他看那個模糊的背影也能確信,那就是金萍!他想叫,但是沒能叫出聲,金萍敲開門,也進去了。
他可以等。金萍總會出來。他就在寒風里等著,那些孩子們在不遠處放鞭炮,各家各戶里飄出飯菜香,那些人又跳起舞來……這世界,只有他阿甫一個人懂得什么叫癡情,他不信金萍會不要這樣的愛。就算現在喜歡“金蘋果”的人再多,他們愛的也是她的光鮮,只有他,是從她是“金萍”時、從她天天拿著堿塊在廚房洗涮時就愛她。他對她的愛,才是真的。
可是那天阿甫沒能和金萍相認,她竟叫了人來接她。那個男人高大英俊,默默無言,金萍對他很信任,金萍還對他笑。那么輕松隨意的笑。可過去,阿甫只有在給金萍叫上一輛黃包車,才能看見她飛起的發絲下一個暢然的微笑。那個男人輕輕松松就得到了她的笑。阿甫咬碎了牙齒,卻仍舊不敢從墻根出來。他只得看著金萍上了那個男人開來的車,那輛車緩緩開過去,經過了他停放在里弄門口的黃包車。
可是后來,阿甫再也沒在今宵萍聚等到過金萍,金萍好像是去拍戲了,再后來,市面上亂起來,他們拉黃包車的也被殺了一個,據說是因為不肯拉日本人。阿甫被趕來趕去,黃包車都被人砸爛了。如今他又重新變回獨自一人,兜里揣著拉黃包車到現在攢下來的所有錢,他用這些錢買了個戒指,金戒指,細細的,他要送給金萍。他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他就等在乘龍里。就等在那里,金萍一定還會來。
這個晚上,注定是不平凡的晚上,日本人在租借里來來去去,如在自家,百姓卻把門關得緊緊,除非要扔炸彈,輕易不會出來。阿甫溜進了乘龍里,等在他熟悉的角落里。他有種預感,今天會碰見金萍。不知等了多久,他聽見石板路上高跟鞋咔噠咔噠,他探頭一看,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是金萍!
她那么美麗地朝他走來。阿甫捏緊了金戒指,看四下無人,跨出一步,叫她:“金萍!”
金萍一愣。一瞬間用一種十分陌生的眼神看著他。阿甫想,金萍一定也會喜極而泣。因為他已經哭了。他拉住金萍的手腕,又怕弄臟了她的衣服,手足無措地對著金萍哭。
“阿……阿甫?”金萍的聲音顫抖。
“是我!金萍,你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慘!那個天殺的甜辣椒,還有她的奸夫張副官,把我騙得團團轉!是老天爺叫我不放棄,因為我和你還有一段緣!”阿甫一邊說,一邊把金戒指放進金萍手里,“我天天拼了命拉黃包車,我那輛黃包車就是為了你買的,我要拉著你跑,你坐在上面笑,可我的車被砸壞了,金萍,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完了,給你買了這戒指,你戴上,你戴上就是嫁我了,我不嫌棄你賣唱、賣笑,我知道你也是情不得已……”
阿甫還沒說完,卻聽見金萍冷冷地打斷他:“別說了。”
沒有看見金萍熱淚盈眶,沒有看見金萍感動,只看見金萍無情的、甚至帶點惡心的神情。
怎么會這樣?
阿甫一著急,拉住了金萍的手,想要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是你怪我,怪我來得太晚了,是不是?金萍!”
“放開我!——救命!”
什么?金萍在叫救命?她居然,她居然在叫救命!“我是阿甫啊,是我啊!”阿甫捂住了金萍的嘴,卻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捏住了手,看見金萍把那金戒指扔在地上,同時間,右邊一戶人家的門打開,一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探出頭來,猛然沖了出來,說:“金蘋果,怎么了!”
金萍如同看見救命稻草,大聲說:“這有個流氓!快去叫人!”
阿甫想,流氓是在說他嗎?他一時腦袋里氣血上涌,拉住了那個姑娘,那姑娘力氣很大,反身一扭,就把阿甫給卸了力,阿甫便又去拉住金萍,那姑娘頓時急紅了眼,不知哪里來的巨大的沖勁,把阿甫用力一推……
阿甫看見黑壓壓的天空里,一顆星星都沒有。他覺得腦袋后面有一種溫熱的感覺,什么東西在流淌,像一條小河。他躺在那條小河上,希望河水把他帶回過去。帶回那個后廚,帶回金萍的身旁……
明引拍案而起:“這是正當防衛!他很可能對你們的人身造成危害!”
可是這“正當防衛”,卻很快被扭曲成另一種局面。乘龍里被徹夜挨家挨戶調查,在那些警察還沒到弄堂底時,張副官出去看情況,小皮匠告訴他:“聽說昨天有個日本人在這里被殺了……日本人鬧著要個說法呢!”
“日本人被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