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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辣椒何嘗不懂?“怕才是對的,我也怕。”
明引看了看甜辣椒,十分認真地問她:“你們想過要走嗎?不瞞你說,我的教授要走了,他問我走不走,我……我想走。可我又舍不得你們,還有同塵,還有智引姐——智引姐會愿意跟我一起走嗎?文引姐怎么辦?說實話,我要考慮得太多了,我好矛盾,我想走,又不想走。”
“我們那日也說……真到了萬不得已,我們就走。”
“真的?”明引一喜,“你不知道,我們學校那些外國人已經跑了大半了。那我們一起走吧,他可以到國外繼續深造,或者也能當老師啊,你到國外,有我也不至于太孤單。”
“那樣雖然是很好,但我也一樣,我舍不得很多人,金萍,還有我不知所蹤的妹妹,其實,包括吳將軍,他如今人在何處?”
近來說到這樣的話題,就總會陷入沉默。
“不如我們找同塵他們聚一聚,聊聊這件事,看看誰有意向,然后讓有法子的動腦筋,才計劃起來,不至于真到那時候沒了門路。最好的就是咱們全都一起走——我知道我天真。”
于是乘龍里又迎來了久違的一次大團圓,就如除夕那天一樣,人都到齊了,只是,所為的目的卻截然不同。
鄭小姐吸著鼻涕,鄭太太解釋道:“前些日子外頭暴亂她被嚇著了,發了一場燒。本來她是不肯出去的了,還是聽說要來甜小姐家里,她才肯出來。只是一路要爸爸抱著。”
“我們大學里也是,最近去上課的人都少了,有時候同學是去了,老師跑了。”
同塵道:“我們中學在市中心,倒還好,但有時候會聽見直升機什么的飛過去,也怪嚇人的。”
明引又說:“所以我說呢,要不……我們一起走算了!”
同塵看了一直沒說話的智引一眼,也沒說話。鄭先生道:“我倒也考慮過,只是,我們一家子都不會說洋文,怕到了外面反而像被拔了翅膀的鳥,呆若木雞呀。”
“留在這命都不一定能保住。”明引嘴快一說,又覺過火,道,“有我們在呀,怕什么?”
“要走,不知要準備多少錢呢?”鄭太太憂心道,“我倒不怕不會說洋文,我是怕錢不夠呢。”
“既要走了,暫不考慮回來,那可以把屋子賣了,以后再說嘛,總不至于不夠的。”明引又道。
同塵又看了智引一眼,終是向張副官說:“你們怎么想?”
張副官說:“我們也想走的。”
同塵訝然:“出乎意料!我以為你怎么也是頑固,要撐到最后的,沒想到你卻是這樣想。我……我父親倒也提過,他在外面本也有其他生意,他是希望舉家搬遷的,只是……”同塵的余光里,又出現了智引。
“能走總是好的,留著命比什么都強。”智引道。
同塵面露喜色,但他的喜色還未及說出話來,卻聽智引又說,“我在這里陪著文引。”
明引和同塵都極其失望。
甜辣椒和鄭小姐從廚房端著銀耳羹出來,鄭小姐咳嗽兩聲,說:“來啦,來啦,甜姐姐做的,大家有口福啦。”
大家暫時按下不表,專心吃起來,只是多少都有些食不知味,一會兒鄭小姐又有些發熱,鄭家只得先行告辭。明引和同塵知道要勸智引沒有那樣容易,各自心事重重。甜辣椒和張副官也不曉得該怎樣出力,只好陪著他們一起沉默。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感到無力。要商量的事,也都懸著不能往下繼續,這天的聚會也草草收場。
翌日,張副官去取鞋。原本甜辣椒說要與他一起去的,但看她還在睡,他便不吵醒她,自己先去了。可到了平時常走的路上,卻見前面被封了路,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空氣中有些硝煙味道,警察廳來了好多人。
“殺人了,無法無天了簡直!”
他聽見旁邊群情激奮,便問:“出了什么事?”
一個大姐道:“日本人在這里橫行霸道,對著我們中國人開槍,死了好幾個!”
正說著,卻見兩輛警車駛出,里頭坐著日本人,然而他們用日語開心地說著什么,哈哈大笑,甚至還從車窗伸出槍來,對著路邊的人,那些人驚叫著逃開,日本人用嘴模擬開槍聲,又瘋狂笑起來。兩輛車駕駛座上的是警察廳的人,他們雖然表情隱怒,卻也無用,只得開車將日本人帶出這片區域,駛過無辜的被掃射的同胞們的尸體。
張副官感到心里有一股血氣涌上來,他咬緊了牙關,待他反應過來,自己竟要跨過封鎖線,被幾個警察大聲喝住,他才驚醒。身旁的百姓們被那些囂張的日本人激怒,紛紛要沖破障礙,卻被警察們用警棍喝退,還有警察朝天鳴槍。
“這算什么!槍口不對準日本人,卻對準我們么!”有人大聲喊道。
“對啊,憑什么放他們走,憑什么他們在我們的地盤上為所欲為,憑什么他們要殺害我們的同胞!你們干什么吃的!”
“我們要個說法!”
“這不是把我們中國人的頭當皮球踢么!”
……
張副官喉頭哽咽。然而,他握著的拳終是漸漸放松。從那些涌來的人潮中逆向而行,走回了返回的方向。他走一步,離那些憤怒就遠一步。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感到眼眶滾燙,喉嚨劇痛,然而,他還是朝乘龍里走。他如丟了魂魄,推開了家門。
家中熟悉的幽香使他安定下來,陽光斜灑,這里聽不見那些吶喊,也看不見鮮血,這里沒有屈辱,也不見揮舞的警棍。這里聽不見槍聲。他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是甜辣椒擔憂的眼神把他真正地拉回了現實。他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
“怎么了?不是去取鞋了么?”她蹲在他膝前,雙手握住他的手,卻覺他在瑟瑟發抖,“發生什么了?”
張副官看著甜辣椒,緩緩地眨眼,一滴眼淚掉下來;她握緊他的手,不再發問。終于,他慢慢跪倒在地,像抓住浮木般抱住她,在她的擁抱中,無聲地哭泣。
他會害怕,他貪戀她的愛,他想和她永遠在一起。
可是,他的血卻還沒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