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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李家請的民樂班奏響喜樂,年輕人聚在一起飲酒,原本張副官是不喝酒的,可是這晚,李同塵遞給他酒時,他接過來一飲而盡。他忘記自己酒量很差,也忘記之前那場災難給身體留下的重創還未恢復,他只感受著那烈酒燒心的滋味,還想再痛一點才好,再痛一點。他撐著身體的拐杖開始搖晃。
“咱們大好的年華,在家里憋著可不浪費!我們過去在國外可不是這樣的!忘了么?那可真是詩酒趁年華,恣意得很呀。同塵,你是主人,你說,還有什么去處帶我們去玩玩?”
李同塵也喝了不少,面色紅紅的,他想了想,笑道:“我這里離新開的新詩廣場很近,不如到那里去!”因看向張副官,“他腿腳不便,太遠了也不好。”
張副官視線中的一切都在搖搖欲墜,聽聞此,淡淡道:“不必管我,我不去了。”
李同塵知道他心中難受,打定了主意要拉他出去玩,也不與他多分辨,只是叫家人去叫車來。一行年輕人面頰飛紅,到了李宅外,張副官也被兩人夾攙著不許他回房,他喝了酒之后身子越顯清癯,在寒風中如一片孤葉,黑發被深夜的勁風剮打,垂在額頭,他的眼圈被冷風一吹,也泛著紅,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破碎的凄惶,叫人不敢松手,一松手,他就會粉碎。
新詩廣場熱鬧得如白天,李同塵見大幅海報貼在廣場外,道:“這金宵萍聚是新開的么?竟沒有聽過!不妨去看看!”另一人道:“這歌星也沒有聽過名字,昆曲怎么和夜總會聯系到一起去了?”“如今不景氣,什么都要推陳出新才肯叫人掏錢呢!”“我們卻是送錢來了,本來也不拘什么,只要能叫李同塵掏錢出來就好!”一行人笑,只有張副官置若罔聞。
忽然有人從后走來,朝他們緊緊看著,叫道:“李同塵?”
李同塵回首,一愣,驚道:“Amber!”
那卻是安律師,她朝他們跑過去,喜笑道:“真是你們,我還當我看錯了!”她看著張副官,彎眼笑起來,“你好嗎?”只是發現他的拐杖時,安律師面色一變,“這是怎么了?”
張副官也被這忽如其來的一幕驚著了,他看她并不真切,一時也不知身處何地。身旁李同塵拱著他,低聲道:“喂,是Amber呀,你愣著干嘛?”張副官道:“真是你嗎?”安律師道:“是我,我回來了。你看著并不好,若不介意,你可以慢慢告訴我。”
李同塵問:“你這是要去哪里?”
“我去金宵萍聚,我的一位朋友邀請我來的。你們呢?”
“巧了!有緣千里來相聚。我們也是要去那里,真是‘今宵,萍聚’了。”
因說著一起走,那兩攙扶著張副官的老同學特地把位置讓出來,好讓安律師攙扶他,安律師大方地笑了笑,便攙住了張副官,張副官想要抽出手臂來,只是不得使力。安律師道:“這個動作,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所謂?別踩了我的腳就好。”隨即笑起來。
金宵萍聚正在表演歌舞,原來不是完全的昆曲,也有歌舞,昆曲是零點之時的壓軸,只是雖然是歌舞,形式異常新穎。因客座都半懸空著,那些舞者們滿場地舞著,時而與客人互動,比平常的在舞臺上跳舞要有趣得多。因小舟位置已經客滿,只有吧臺和二樓還有座,李同塵招呼大家上樓去,張副官道:“我去外邊吹吹風。”那安律師看他一眼說:“我也去,里頭有些悶呢。”李同塵朝其余人使眼色,說:“那么,你們小心些。”
露臺上落滿了雪,不知是從什么時候起,又在下雪了。張副官遠眺去,雪氣被霓虹燈烘熱了,霧靄沉沉。身上倒不冷,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過酒的關系。
“你變了。”是安律師的聲音,“變了很多。”
張副官原本忘了身后還有人,這時聽她說話,才勉強笑道:“人總是在變的。”
“你原本回來也是為了求變,我該為你高興吧?但是,你看著并不高興。發生什么事了?是不是……”
“沒有什么,那都是我個人的事。”
安律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變得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了,換做以前,你不會對我不聞不問吧?你都沒有問過我一句,好不好,為什么回來。”
張副官道:“抱歉。你好不好?為什么回來?”
“算了……”安律師看著手表,說:“就快要十二點了,好神奇,我們竟能一起度過這一年的最后一刻。你走的時候,是堵著氣的,我原以為我們不會那么快再見。”
張副官仍望著遠方,他高瘦的肩上落著雪花;安律師看著,恍惚回到學校里,那個夜晚,他也這樣站在她身邊,只是那時他的雙眼中滿溢感情,而不是如現在這樣冷寂。她伸手,為他撣了撣肩頭的雪。張副官一驚,往旁挪了挪。安律師的手懸空著,略尷尬地插進自己口袋。
兩人長久無言,其實安律師有很多話想說,但是他看起來并不想聽。他的整個人都被什么擭住了心神,再也分不出半點來應付其他人。忽聞里頭歌舞聲停止,有人拿了話筒說話,里頭歡呼聲一片,不停叫著“金蘋果”。安律師心念一動,笑說:“你記得我們讀書時,讀的希臘神話。那只引妒的金蘋果嗎?那時我還說,若我也是女神,我絕對不會嫉妒,誰最美到底有什么所謂,各人都有各人的特質,誰也替代不了的……人的原欲如果不加以控制,那與動物沒有二致。而神性的墮落,就來自有了人欲。你現在是不是陷進了自己的原欲里呢?”
里頭開始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叁,二,一……
“新年快樂。”安律師看著手表,在身后那片歡呼雀躍的汪洋里,對張副官愉快地說。
張副官道:“謝謝,新年快樂。”然而他對安律師說的一番話,并沒有什么反應。安律師嘆了口氣,說:“我有些冷,我們進去吧?”張副官說:“抱歉,我還想在這里站一會兒。”安律師愣了愣,才笑道:“那么我進去了。”片刻后,安律師打開露臺的門,流瀉出昆笛聲,是“萬年歡”,一瞬那門關上,樂聲又被悶住。
張副官對著清明的白色大地,輕聲道:“新年快樂,太太——不論你在哪里……”你總在我心里。
舞臺上甜辣椒唱著,在零點的歡騰后,昆曲優雅的曲調顯出別樣的滋味來。她很久沒有立于這么多人面前,一時不太習慣。幸好金萍的巧思,令她不用正面所有人。金萍說不用唱許多,免得累著她。只唱十分鐘,“吊吊那些人胃口,叫他們知道有個米仔蘭就行”。十分鐘很快過去,眾人意猶未盡,甜辣椒已退場卸妝。有人說:“啊,這位米仔蘭,唱腔聲音頗有些熟悉?”另有人說:“我也這樣想,是像誰呢?”往后又有歌舞,到了凌晨一點,金宵萍聚要打烊了,客人陸續散去,其中也有李同塵他們。只是他們找不到張副官了。安律師說:“露臺我去找過了,不在。”李同塵說:“他拄著拐,能往哪里去?”
安律師因找著了吧臺的金萍,說有位朋友不見了。金萍高興,也喝多了幾杯,隨口道:“那么大的人了,怎么會走丟?放心,我叫人去找去!跑不出這個地方,你們別急!”那邊李同塵他們找不到人,急得出了汗,安保來勸說有了消息自會把人送回去,留了李同塵的電話,又好一番勸,才叫車把人送了回去。安律師也自行離開。
那金萍端著酒杯去找甜辣椒,說:“這杯給我,這杯給你——不許不喝!這一年夠嗆的,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喝了這杯酒,就會時來運轉,否極泰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甜辣椒見金萍已是醉醺醺,知道推脫也無用,接過酒杯來喝了,金萍一把擁住了甜辣椒,低喃道:“別傷心了,好好睡一覺,咱們一起賺大錢。”而后笑著說,“今天你唱得真好,比以前的你還好!以前你唱得好是好,但是回味不長。現在你還沒開口,就已經全是故事!我回去了!你也早些睡。”
今宵萍聚關了燈,鎖了門,一片黑黢黢。落地窗外,遠處零星的燈光灑在雪上,反射出一種皎潔的白。甜辣椒洗漱干凈了,披著大衣,走過方才還濟濟一堂如今空曠的大堂,打開了露臺的門。迎面是寒冷的風,但這風,是元月一日,全新的風。她望向遠方,似有些些的鞭炮聲。她往露臺前走,露臺盡處有個轉角,地上有些腳印。她踏著那些腳印,忽然看見角落里有個東西靠露臺擱著,她定睛一瞧,像是一根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