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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副官,隨即推開了門,映入他眼簾的,卻是一片片粉的、灰的、朦朧的、輕的、飄的、柔軟的、不真切的、被陽光浸透的紗簾。他什么也沒看清,卻已被一股微甜柔美的風裹挾著進入了。
“把門關上。”不知她在哪里說,“穿堂風容易撞門,我聽見那動靜害怕。”
張副官盡管覺得此舉不妥,然而也并不能拒絕,他往走廊里看去,仍舊是幽暗的一條,也沒有誰,他把門關上了。轉身立在門邊,卻并沒有看見甜辣椒的人。這時他方看見,這間臥房內,仿佛還沒整理過,留著最原始的、主人酣睡初醒的私密狀態。床鋪是亂的,多看一眼,就不難想見她是如何在上面翻身、轉醒;床尾搭著件旗袍,那旗袍顏色與床品的棉白形成對比,翠玉白菜似的;梳妝臺上七七八八歪著五顏六色的瓶罐,一只香粉的蓋子甚至還開著,粉撲就擺在那蓋兒上;可仍舊不見她人。
“太太。”他又喊了一聲,可這一聲令他覺得唐突。他只覺得,在這樣一個地方,就連呼吸,都顯得輕薄。張副官甚至萌生了轉身跑走的念頭。
“張副官,請過來。”
這下,張副官辨出了聲音所來的方向,正是在那些微微飛起的層迭的紗簾之后,他小心地走前,停留在紗簾之外。
“張副官,站著多累,你拿我的梳妝凳坐吧。”甜辣椒道。
“多謝太太,我站著就行。”張副官眼觀鼻鼻觀口,靜立著,遂道,“將軍吩咐我來替太太籌辦婚禮事宜,太太可有什么想法,或可直接吩咐,我立即去辦。”
“不急。”甜辣椒說。
張副官還在等下文,卻再也聽不見她說半句話了。他疑惑地站著,聽見陽臺外有小鳥兒嘰嘰喳喳地,又聽見更遠處馬路上汽車喇叭滴滴嘟嘟的,忽而一陣疾風,將那紗簾吹起蓋住了他的臉,他拂開了簾子,猛然間看見因風吹起,簾子后露出美人榻的后半段來,那榻上正交迭著一雙腿,那腿在陽光底下泛著金的光,丹紅的腳趾抵在榻上,隨意放松。
“我的高跟鞋呢?”她突然問。
張副官背脊一凌,道:“今早拿去修理了,但要晚上才……”
甜辣椒故意重重嘆了口氣:“可我一會兒就想穿那雙鞋,可怎么辦呢?該不該罰你?”
張副官道:“任憑太太責罰。”
又是一晌兒的沉默,只聽美人榻窸窸窣窣的,上面的人似是換了個姿勢。張副官心內突突,他發現,就在那紗簾之后,隱約勾勒著一個人的身影,那身影卻過分流暢了,他突然福至心靈,連連后退,背過了身去。
甜辣椒的鼻息輕輕發笑,打起手邊的一層紗簾,又一層,露出一只潔白的臂膀,她的黑發散著,蓋住了半邊身子,然而另半邊沒被蓋住的,卻是只穿著一件貼身到腿根的絲睡裙。
甜辣椒道:“那就罰你服侍我穿衣。”
“對不起,我不知太太……我等太太換好了再進來。”張副官胡亂說著就要出去。
“站住。”甜辣椒卻揚聲道,“去哪兒?沒聽見我說話么?我這在罰你幫我更衣呢。你去哪?過來,過來呀你,你怎么總站那么遠?你是怕我吃人,還是嫌我丑陋?”
張副官仍是背對著不動。甜辣椒看過去,那身軍服將他襯得分外英挺,腰帶箍著他精瘦的腰——
“你總違背我,是不是看不起我,我這就給將軍打電話,叫他換人。”甜辣椒佯怒著就下了美人榻,又赤著足,往床頭柜走去。
張副官聞言只得回轉身來,垂著雙眼,說:“請太太吩咐。”
甜辣椒說:“頭一件,就是別叫我太太。我還沒過門呢,你這里太太長、太太短,被人聽見了還不知該如何說我托大呢。”見張副官為難,她說,“你就叫我甜小姐,這個能做到嗎?”
張副官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是,甜小姐。”
甜辣椒拍了拍手,作勢往床尾一坐,那彈簧床墊跳了跳,震得她一雙腿往上彈了彈,彈進了他的視線,他又往旁側了側身。
“第二件,罰你的,你不可有二話。張副官,來,幫我把這旗袍換上。”說著,甜辣椒將那蔥綠絲滑的旗袍甩過去,啪地,旗袍恰落在他肩頭,停滯一刻,又癢癢地朝下滑了。張副官無法,只能握住,然而,那冰涼絲滑的旗袍,卻著實燙痛了他的手。
“太太……”他無助地道。
甜辣椒如同未聞,跳下床來,已然將半邊肩帶扯下肩頭,張副官眼疾手快,捉住了她還要往下扯肩帶的手。甜辣椒抬眼看著他,一雙眼彎得像月牙,她知他不敢用力,便強著往下伸手,那肩帶被扯得細了,忽而“吧嗒”一記,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