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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是連夜從驪山溫泉行宮趕回來的,聽聞回程途中便已開始吐血,御醫磕破了頭請他回去也未能成功,必然是驚怒到了極點。
宮中愁云慘淡,體弱多病的太子都強撐著過來探視了父親,子楚、嬴政等人也是一個不落。易姜到寢殿門口時他們剛剛離去,子楚走在后面,見到他依舊沒好臉色,倒是嬴政與她說了幾句話,只是眼下情形不妙,易姜回復地有些心不在焉。
秦王尚未叫易姜進去,白起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的身上已經換上鎧甲,隨著走動摩擦出肅殺的輕響,待到了易姜跟前,臉色隱隱一層鐵青,哼了一聲,徑自入了寢殿。
易姜只好暫且等在門外。
白起這架勢看來是要主動請纓去前線接手戰事了。她隱約間聽到一些動靜,與她所想并無二致。
不過片刻,殿中驀地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砸東西的聲響,她探了探頭,盛藥的青銅小爵竟被秦王一直扔到了外殿,藥汁淋漓了一地。
“若非你舉薦,本王豈會相信卻狐!他到底是義渠的貴族,本王就不該信他!”秦王憤怒地呼喝,一連串的咳嗽聲止也止不住。
白起惶然跪地:“王上,臣忠心為國多年,若非王上不愿臣領兵,此事又豈會輪得到他一個毛頭小子?”
秦王拍案:“如何?你倒還要怪罪本王不成?”
“臣不敢。”
“滾!你與范雎一樣,手底下的全是吃里扒外的混賬!全都不忠于我大秦!是本王錯信了你們!”秦王又砸了一通東西,內侍從內殿到外殿跪了一地。他猶不解氣,喘著粗氣朝外高聲道:“來人,將這不識人的給我押下去關起來!”
左右禁衛沖了進去,功高震主的白起從未如此狼狽過,竟然被生生從里面拖了出來。經過易姜身邊時,他掙扎著停住,憤然道:“相國高興了?”
易姜皺眉:“武安君此言何意?莫非認為是我故意叫卻狐反了來害你不成?”
“嗬,他與你同食同寢,誰知道是不是受你唆使?!?
易姜冷了臉,他已被拖了下去,口中狂笑不止,竟有幾分悲愴之意。
秦王似乎又吐了血,殿內慌忙一片,過了許久出來個內侍,對易姜道:“相國回去吧,王上此刻不想見您,他說等左庶長被押回來要親自審問,您與左庶長的關系……此事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易姜抿緊唇,道謝離去。
這之后秦王不再信任任何人,親自過問起軍事,派王龁急調二十萬兵馬前去邯鄲支援。
先前突圍而出秦軍反應迅速,由一個名喚王翦的年輕千夫長統領著,雖狼狽卻不至于慌亂。王龁看出此人能力,破例提拔他為副將,重整軍隊,與趙對峙,而后親自領人搜尋卻狐。
秦王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秦國朝會暫停,易姜多日禁步府內,只關注著外界眼線的消息。
卻狐沒有戰死沙場,也沒有逃掉,他已經在被押往咸陽的路上。線報中說他被追捕到時神色不亂,料想此舉早有預謀,并非是簡單的判斷失誤。
深秋寒涼,院中落滿了枯葉,息嫦因為卻狐的事嘆惋了許久,拄著掃帚在院中看著枯葉發呆。
東郭淮從府門外進來,匆匆走去書房請了易姜出來,二人徑自出門去了,腳步很急。息嫦猜想八成與卻狐有關。
易姜出來的匆忙,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繞襟深衣,雪白的曲裾,邊沿繡著繁復的紋樣,據說還是義渠部族傳來的樣式。
今早就收到了卻狐被押到咸陽的消息,但是無從接觸,因為他直接被押入了王宮,由秦王親自審問。
易姜叫東郭淮去宮中打探,他塞了好處給內侍,總算探知些消息,據說卻狐對罪行供認不諱,且無悔改之心。秦王盛怒,按律法辦,下令將其車裂于市。
易姜因為之前卻狐那封信揣了一肚子疑問,覺得此事必有隱情,連忙出門趕去刑場。
市集上到處都是人,秦國律法嚴厲,從未有人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官員百姓無不稱奇,想到那折損的幾十萬大軍,又對卻狐此人恨之入骨,聞風早早趕去鬧市岔路口,要親眼見著他死才作罷。
易姜從車上下來,險些被人群沖散,高臺上監斬的是秦王的近身內侍。大概是覺得可怕,他坐在案后臉色發白,并不怎么往中間張望,見到易姜到來,反倒松了口氣,連忙見禮,恨不得將這監斬的職位讓出來給她做才好。
卻狐被押了上來,單薄的褐衣上血跡斑斑,剛被按著跪倒在地,百姓們便按捺不住向他投擲石子菜葉,場面混亂不堪。他卻渾然不覺,昂著頭視線落在高臺之上,也不知是在看監斬官還是在看易姜。
直到行刑的儈子手引著五匹快馬而來,眾人方才安靜下來。易姜眉頭就沒松開過,轉向內侍:“可否容許我與卻狐說幾句話?”
“是是是,相國請便?!闭l不知道卻狐與相國的關系,內侍賣個方便與她,也不至于得罪了人。
易姜下了高臺,走到場地中間,左右立即退避開去。卻狐額角被石子砸破,軟皮面具上也沾了血,卻像是不知道痛一樣,雙眼緊緊盯著她。
她蹲下來,直視著他的雙眼:“你早就預謀了是不是?為什么?”
卻狐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依舊嘶啞難聽,易姜卻覺得這感覺分外熟悉。他的雙眼藏在面具后看得不甚分明,但笑起來時的神采熟悉的叫她可怕。
她心悸了一下,手指朝他的臉伸了過去,捏住那張面具時微微顫抖起來。
卻狐止了笑,始終盯著她的神情。秦人知道他毀了容貌,不敢叫他沖撞秦王,這張面具在受審時也未曾揭下,但被她捏在了手里。
易姜只將面具揭了一半,手抖得愈發厲害了。他的臉上有幾道疤痕,看起來有些可怖,辨認不出原本容貌,但她卻漸漸覺出熟悉來。唯一完好的是那雙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有些倨傲和張揚。
卻狐是胡人,輪廓很深,這不是他的眼睛。
她臉上血色褪盡:“趙重驕?”
聲音極低,如同夢囈,輕飄飄的帶著小心翼翼,生怕所言屬實一般。
“是我?!彼穆曇粢卜诺臉O低,嘶啞晦澀。
“怎么會這樣……”她怔忪著,仿佛成了一尊泥塑,“卻狐呢?”
趙重驕白著臉,沒有作答,眼神飄遠,毫無著落。
他得知易姜入秦的消息時起便已暗中等在路上見過她幾次,由此發現了那個與他身形極其相似的義渠男子。
多好的機會,只要能代替他,就有機會復仇。
他一直隱忍著,直到卻狐參加攻韓戰事,他也跟去了戰場。戰場危險,恐怕一去不回,他特地又去見了一回易姜,卻險些被她追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