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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狐跌坐在床邊,喘著氣道:“夫人明明答應了要照顧我一生一世,為何又丟下我?”
他忽然質問,反叫易姜愣了愣:“我沒有丟下你,我既然說了會照顧你,就一定會做到。”
“王上原本還記掛你我婚事,如今卻不再過問,我現在毀了容貌,夫人只怕是再也看不上我了。”他背過身去,語帶慍怒::“公西吾容貌過人,我又如何比得上。”
“你以往雖重視功名,但終究是自信驕傲的,沒想到如今竟如此自怨自艾。”易姜冷哼一聲下了床,方才被摔在床上那一下撞到了背,疼痛的很,她忍著沒去揉,心里揣著火。
“我知道夫人防范嚴密,若非我是侍候您的,根本進不來這里。”卻狐似乎冷靜下來了,嘶啞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我如今還有什么依靠呢?倘若夫人也不要我,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易姜喝了口水,鎮定下情緒,轉頭看他:“你想要什么,直說,不需要用這種法子。”
卻狐站起身來,垂著頭,聲音雖嘶啞,卻不再拖沓:“我想做主將,再上戰場建功立業。”
“原來如此。”易姜擱下漆碗,他能拿著她愧疚做人情債,自然是有所圖。“有白起在,你要做主將很難,還是待你傷勢好了再說吧,下次別用這法子了。”
“白起是我的老師,他嗜殺的秉性我最清楚,夫人不是不喜歡他這樣么?至少我做了主將絕不會如此。”
易姜挑眼看過去,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多言了,頓了頓,轉頭出了房門。
暮春時節剛到,燕國已經被齊軍攻占了十數座城池。消息傳來秦國,秦王雖然和和氣氣地發信給齊王建表達了祝賀之意,實際上卻并不高興。
做君王的自然都是希望自己強而他國弱的。
燕王也是急了,居然想起拉攏趙國來,如今倒是惦記起二國的姻親關系來。可惜趙國也自身難保,魏國又與齊秦結了盟,平原君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請大舅子魏無忌幫忙,所以到底還是無可奈何。
楚國那邊也是一出好戲,先前那位要許配給公西吾的王姬忽然跟著為楚王執筆起草文書的小官吏私奔了。楚王原本還打算義憤填膺地找公西吾理論一番,順帶敲點好處,這下反倒自己理虧了,也不好意思質問公西吾退婚的事,反而擔心人家怪罪。
楚人好鬼神之說,楚王聽取大臣門客的建議,將王妹的行為描述成被神人指引而去,倒與當年秦穆公之女弄玉與情郎蕭史吹簫引鳳化仙而去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公西吾也沒追問,此事不了了之。
不過兩國私底下的聯系依舊沒有斷,眼線將消息送給易姜,她對此也不意外,公西吾自然有本事辦到這點。不過只要沒跟齊國正大光明的結盟,秦國以后要下手就好辦許多。
咸陽城中無大事,只有一件,太子因夫人無法生育,過繼了庶出的子楚為嫡子,嬴政為其嫡孫,頓時二人都有了繼承王位的權力。此事秦王也已答應了,反正他也不太理會這些家事,他現在滿心思都是攻趙一事。
易姜對嬴政的課業自然也就更重視了一些。她來這里后讀的都是對自己有用的書,鬼谷派典籍,兵家典籍,法家典籍尤為居多。而要真正教導學生,這些遠遠不夠。
諸子百家的學問,嬴政酷愛法家典籍,每次讀到都覺得甚為精妙在理。易姜卻明著暗著塞給他讀了許多儒家典籍,有時候怕他不喜歡,還舉些小例子夾雜在課間,他果然聽得進去,至少現在看起來,他并不像是個會長成暴君模樣的胚子。
如今秦國伐趙在即,離帝業也就越發近了一步,兔死狗烹的道理誰都懂。易姜知道自己不能一輩子都這樣,何況子楚莫名其妙地對她不怎么友好,她必須要為以后打算,而嬴政也許是一條后路。
秦王終究按捺不住,眼看時間快要入夏,攻趙之事便不愿再拖了。
易姜對趙國最熟悉,此事自然要她多多經手。秦王數次將她叫去宮中,每次都是為了齊國那駐扎在邯鄲的二十萬兵馬。被齊國反咬過一次后,他始終不放心。
可易姜一時也沒有辦法。
難得有空拋開政務,午后日斜,她坐在廊下偷得浮生半日閑。
息嫦忽然從她身后探出頭,小聲道:“主公看看,卻狐又在偷瞧您。”
“又?”
“可不是,我發現他近來有事沒事便盯著你瞧,八成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易姜轉頭看了一眼,卻狐正在院中揮舞那柄寬刃的青銅劍,他近來經常喝完藥后就在院中習武,她也瞧過好幾次了,不過還真沒注意過他有經常看自己。此時他已經練到渾身是汗,臉上的面具看起來著實怪異,也難怪她不曾注意,那雙眼睛掩藏在面具之后,怎能看得清楚。
“他只是想找機會再上戰場罷了。他是義渠貴族,秦王對他難免存著些許防范,所以他總希望依靠我獲得機會。”
息嫦遂不再多言,其實她想想也覺得自己近來有些逾矩,總插手主公的私事,可不是她一個仆人該做的。何況卻狐也不是什么壞人,她只是私心里希望易姜與公西相國和好,難免對他有幾分偏見。
卻狐果然時不時看向易姜,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他停下動作,朝她走了過來,薄薄的單衣因為汗濕了而綁在身上,身形好像比之前還結實了一些,若非因為他臉戴著面具,這模樣不知道該迷倒多少女子。
易姜想到這里不禁笑了笑,他在眼前停住,好奇地問:“夫人在笑什么?”
“沒什么,你接著練吧。”易姜擺擺手,起身要走,卻被他拉住了衣袖。
她轉過頭,他已貼了上來,手指在她發間一捻一拽,惹了易姜一聲輕嘶,他的手遞到她眼前:“夫人竟然生出白發了,最近煩心事很多?”
易姜接過那根白發嘆了口氣:“是啊,真是沒想到,再這么下去,說不定再過幾年我就要老了。”
卻狐不以為意:“是人總會長大變老,沒什么好傷感的。”
易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已轉身去院中繼續練劍了。果然受過一次傷,看待事情也與往常大不一樣了。
息嫦很慌張,連忙在易姜頭發間找了找,沒發現第二根白發才放下心來。
剛檢查完畢,東郭淮從前庭匆匆而來,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遞給她一封書信,絹布做封,紫草為記。
易姜眼神稍稍游移,不動聲色地納入袖中,轉頭便朝外走去。
卻狐停了動作,走到廊下,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而一眼瞄見旁邊盯著自己瞧的息嫦,又提了劍回去繼續練了起來。
天色將晚,易姜乘著車,在魏國商人開的客棧前停下。
她穿著尋常的曲裾襦裙,頭發雖然梳理的一絲不茍,卻沒有佩戴頭飾,進去后便沒有引起旁人注意,只以為是個尋常投宿的客人。
東郭淮打發了前來詢問的店家,易姜徑自進了后院,走去最里面的屋子前,推門而入。
屋子小卻干凈,案席齊整,立屏很小,后方的床榻隱約可見。
她朝里走了幾步,環顧四周,就見公西吾從屏風后走了出來,窗口暮色投進來,他雪白的交領深衣染了一層薄薄的灰。
“你怎么忽然來了?”她的手交疊在一起,被寬袖遮蓋著,掩飾住絞在一起的手指,驟然再見,依然一派平靜。
公西吾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指了一下桌案上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