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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澤從車上跳下來抱住他:“我愛慕師兄,我想一生一世都與你在一起,要么你與我一同回山,要么就留我在你身邊。”
公西吾垂頭看著她的頭頂:“你才多大,如何知道什么叫愛慕。”
桓澤不服氣地抬起頭來:“我自然知道!我想終日與你在一起,這便是書中所言的愛慕!”
“老師教了你那么多,你只學到了這些么?”公西吾掙開她的手臂,與她拉開距離。
桓澤不禁氣惱,咬著唇看了他半天,忽然發狠道:“不如師兄與我比一場,我輸了便回山,贏了的話,你就讓我留在你身邊!”她確信自己是可以贏的,因為以往她纏著公西吾比試,他總是故意輸給自己,這次一定也不例外。
公西吾看她的神情仿佛是在看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我十四歲才入山,下山也已兩年,這一前一后的時間足夠做許多事情。師妹知道自己在跟一個有多少人脈權勢的人比試么?換做別人,你恐怕連命都沒了。”
他當然不會要她的命,只讓她入了監獄,連平原君都無法施救。
桓澤在牢里情緒幾乎崩潰,哭鬧責罵,但公西吾沒來看過她一眼。
牢房是單獨的,打掃的很干凈,獄卒們給她好吃好喝,甚至每日還送來補品湯藥,她卻一概拒絕。
公西吾收到消息便知她不會善罷甘休,于是又親自寫信給她,請她出獄回山。
桓澤顯然將這當做了籌碼,回信說要她出去可以,但公西吾必須答應留她在身邊。
公西吾絕對不會留她。他的規劃細致而龐大,里面不容許有她這樣一個不知世事的人存在,她八歲時的錯誤也決不能再犯一次。犀讓是聰明人,早看出這點,否則豈會將桓澤托付給聃虧而不托付給他?
最終只能強制讓她出獄,為免刺激她,公西吾決定不自己露面,而是請信陵君出面救人。然而就在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消息,獄卒告訴他,桓澤忽然變了。
一夜之間像是變了個人,茫然無措,小心翼翼,完全沒有之前的囂張氣焰,連說話的語調和用詞都變得很古怪。
起初公西吾以為她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擔心這情形惡化,連發兩封信催促魏無忌。但那時正值老趙王重病彌留之際,平原君無暇顧及,魏無忌委托姐姐的事自然也無法找到機會。
一直到了兩個多月后,老趙王歸西,平原君為自己的地位惶惶不安,其妻適時地提出了將桓澤安排去趙重驕身邊的計劃。
公西吾叫聃虧去接她,不要驚動她,事無巨細全部報知他。
他在齊國透過聃虧的信遙遙看著她,起初覺得她學乖了,變謹慎了,但很快就覺得不對勁。一直到他見到她本人,這樣的感覺越發明顯。
他故意引她去稷下學宮,故意用恩師留下的書籍試探,故意在她入獄時不出手相救……而每一次她的應對都會讓他刮目相看。
這樣的桓澤符合他心目中的期許,但他一直好奇她變化的原因。一個人無論如何變化,總還帶著些許以往的模樣,可她不同,她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完全忘了當初的自己。她甚至不再稱呼犀讓為父親,而是和他一樣稱作老師,就連身體都變得比以前好了許多。
她曾在淄水邊說過的那個問題他一直記著:有一條河,每一段水域就是一個季節,河里的魚只要順著這條河向前游,就會經歷春夏秋冬四季,但魚只能向前游而無法回頭。可是有一天,有條魚隨著河流漂流到夏季時,忽然倒退回了春季的水域……
以前的桓澤不會惦記這樣沒頭沒腦的問題,現在的她惦記著,必然有她惦記的理由,他一直在想這是不是就與她變化的原因有關。
他看著這個人變化,成長,越習慣她如今的模樣,就越不愿意她倒退回原來的模樣。而現在她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桓澤早就不在這世上了,這世上只有她。
她?她是誰?桓澤又去了哪里?
他很想這樣問,但那雙揪著他領口的雙手已經一把將他推開了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易姜坐在榻上,看著他驚愕的臉,忽然覺得萬分暢快:“師兄回去吧,不是要帶我去齊國么?你得回去準備,何時動身都可以,我在這里等你。”
“你當真愿意?”公西吾有些意外。
“難道我還能插翅飛了么?”易姜躺了下去,背對著他:“不送。”
公西吾卻沒急著走,走過來低頭看著她,仿佛剛剛認識她一樣。
也許他的確是剛剛才認識她。
回府時,從前線送來了燕國退軍的消息,從趙王宮送來了趙王宣布親政的消息,這些大事都等著他去關心,但公西吾都沒怎么在意。
這一夜輾轉難眠,往日情景歷歷在目,但印象最深的還是她如今的一語一笑。他忽然相信了她的話,她的確不是桓澤,的的確確就是另外一個人。
第二日天未亮時他就起了身,一切準備妥當,親自打馬去亞卿府接人。
仆人們在灑掃庭院,為悼念趙太后而在府門前掛上白幡,除了更加沉靜肅穆意外,一切都如往常一樣,但公西吾察覺出了異常。
“相國,亞卿并不在府中。”仆從在他馬前稟報結果。
“知道她人去何處了嗎?”
“不知。”
“其他人呢?”
“除了眼前幾個下人,其他人都不見了。”
公西吾蹙眉,轉身策馬入宮。
趙王丹紅腫著雙眼在偏殿見了他,對他道:“亞卿昨夜的確來見了本王,她說了許多……本王覺得大約真是冤枉她了……”他嘆了口氣,似是愧疚,“盡管如此,她還是要請罪回封地去,本王無法勸阻,就隨她去了。”
公西吾又立即告辭出宮,命人前往仇由。
然而送回的消息出人意料,仇由也沒有她的蹤跡。
就像她毫無預兆地出現,如今又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第40章 修養三九
世事好像什么都沒變,但其實每天都在變。
寒風呼嘯著從晉南高原卷過,大雪悄然落下,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大地漸漸覆上一層雪白。這四野之間蒼涼平靜,仿佛是世間最安寧之處,在這里駐扎的趙軍卻不以為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