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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萬步講,戰(zhàn)事吃緊,作為武將他想得不是派人送走妻小,而是竭盡全力誓與惠州共存亡。若此事都不能證明他忠心,那天底下便沒有忠誠的將領。
擅長腦補的承元帝想到更多。十四年前情況那般危急,他都不送走妻小。會不會是他自幼見慣文襄伯府晻臟事,深知他若戰(zhàn)死,妻兒失怙寄居伯府也會過得生不如死,還不如黃泉路上全家作伴?
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前院傳來的梵樂竟也無法凈化他心底焦躁。羅四??墒撬皇痔岚紊蟻淼奈鋵?,打狗還要看主人,文襄伯府這是在質疑他決定?
護短的帝王心里本無多少存在感的文襄伯府,瞬間被劃歸到厭惡的那一波。視線從拱門處移開,他望向山下的金陵城。
“回宮。”
周元恪雖說著小丫頭家經年舊事,但腦子里裝的全是表兄妹牽著的那一對手。正琢磨著分開那兩只手的一百零八種方式,乍聽此言他抬腳向門外走去。
“臭小子,看到姑娘連路都忘了?!?
報恩寺本是承元帝為悼念生母所建,原因無它,當年他與侄子安文帝對戰(zhàn)江邊之時,遠在金陵皇宮中做太妃,實則為質的生母便被推到前線。救援不急,他眼睜睜看著生母被推下城樓,血濺三尺。
登基后他噩夢連連,便請弘真大師修了這座寺廟。起初他常來此處悼念生母,故而寺內有一條密道直通皇宮。
“陛下今日不再體查民情?”
承元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若朕聽完金陵城內民情,保不齊會忍不住將小丫頭一家發(fā)配西北充軍。”
果然是善于洞察人心的陛下,周元恪沒再多說,恭敬地推開密道門。臨近去之前,承元帝拍拍他肩膀:“朕一人回宮便可,既然舍不得,袁公子便留在此處?!?
脊背挺的筆直,周元恪神色間有幾分動容:“袁恪謝陛下?!?
二人不聲不響地消失在院里,沒過一會禪房門推開,從內走出一青衣公子。他身姿挺拔、面冠如玉,玉面上一雙眼眸似比寒潭還要深邃,說不出的風流俊逸。
抬腳向拱門處走去,伸出右臂手向外揮,熟悉的打開折扇聲不見,這才想起他已不是周元恪,再也無須那些外物做偽裝。面露輕松,挺直脊背他大步朝正殿走去。
正殿內湊響梵樂,羅煒彤到時,弘真大師已洗漱完畢,鬢角新生的兩簇白發(fā)也悉數(shù)剃去,露出油光瓦亮帶著戒疤的腦門。
手持法杖他低眉斂目,寶相莊嚴地邁著四方步向殿內走來。羅煒彤眨眨眼,再眨眨眼,心道莫怪錦繡坊生意那般好。人靠衣裳馬靠鞍,老和尚換身袈裟,明黃底紅表,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銀光閃閃映得他周身仿若佛光普照,再裝模作樣一番,還真有幾分得道高僧范兒。
沒看最前面涼國公夫人面露崇敬,本就極為規(guī)矩的站姿,這會更繃緊兩分。
撇撇嘴,她還是喜歡那個為了與她搶桃花糕,端著盤子滿山跑的瘋和尚。正當感慨之時,老和尚朝她眨眨眼,眼皮往上翻。下意識地摸頭頂,沒有溫熱濕潤的氣息,她這才反應過來,入金陵后她沒扎過花苞頭,且報恩寺后院那般寂靜,哪來的鳥糞。
當即她跺跺腳,皺眉擺個口型:“煩!”
“小施主面帶愁苦之色,年紀輕輕出身富貴,可是有何心煩之事?”
弘真大師一開口,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羅煒彤忙低眉斂目,這會金陵城內流言正盛,還不能公然承認她與弘真大師師徒身份。一來和尚收女徒本就有悖世俗,二來水性楊花之女最后大多歸于家廟或佛門,這會若說出來,文襄伯府絕對竭盡所能地造勢,逼她出家。
出家她倒無所謂,反正早已習慣山寺生活,但家人如何自處?
故而這會再惱,她也只能裝做素不相識,如常人般欣喜地請大師指點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