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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侍奉我,也算盡心,自然不少你的好處。”
兩個人說說笑笑,好似這滿副家業就由得她二人做主了一般,又是商議著打首飾置頭面,擺屋子打家具。
興沖沖妝扮好,見門里進來個丫頭,手上托著一套素縞。櫻九瞥一眼,心道韞倩連幾日都捱不過?便笑垂著眼去摸衣裳,“誰死了?”
誰知丫頭卻說:“老爺昨夜沒了,晨起請了仵作驗過,是酗酒胸痹而亡。太太與幾位娘正張羅治喪的事情,叫我來給五娘送了衣裳,好去哭一哭。”
櫻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骨頭發軟,手腳冰涼,一屁股落回杌凳上,“怎的好端端就死了呢?我昨日與他一道吃早飯,還好好的呢,他還吃了半條羊腿、一只糟鵝并一只燒雞呢!我送他出門時,他還活蹦亂跳呢!”
“就是這個緣故死的。”丫頭見二人滿面狐疑,將衣裳擱下,擺擺手,“仵作說,老爺素日吃得太肥,昨日出去,就吃了許多酒,心里慪著氣,沒上得來,就死了。”
誰曾料黃粱一夢付諸東流,一夜間天翻地覆,櫻九一下慌得沒主意,腦子混混沌沌還如夢中。坐了半晌,方才回神,一腦袋急著想著法子,一行匆匆往那頭去。
進屋撲在盧正元身上,哭得比誰都兇,“你個天殺的!怎的說沒就沒了?叫我怎么活?你叫我怎么活?!我的老天爺、我的老天爺!你是要絕我!……”
韞倩與花綢在榻上冷眼瞧著,沒說什么,倒是翠煙裊裊娜娜過去,軟手往她肩上一搭,“櫻九,如何,我常對你說,人有得意時,必有失意日,我說得可有道理?”
櫻九抬眼瞧她得意的臉,頃刻只覺天旋地轉,眼迷頭暈,一下載到地上。翠煙使了兩個小廝來將她抬回去,走到榻下杌凳上坐著,“太太怎么處置她?二娘三娘不必說,只要銀子照舊使著,她們萬事不計較,可她,與咱們終究不是一條心,留在這家里,反鬧得大家不安生。”
“我想想……”韞倩眼眶里沉淀著陰冷,“這里一堆事情,先辦好停靈,我再想個好去處給她。”
言訖,翠煙點頭下去張羅,蓮心端了藥進來,韞倩吃過,臉上像是被藥烘出幾分顏色,比昨日瞧著好了許多。花綢窺一窺,笑問她:“你眼下覺得怎么樣呢?”
她帕子蘸蘸嘴,勾著唇一笑,“你放心,這時候就是叫我死我也不肯死了,好日子在后頭呢。”
花綢朝床鋪上那堆死肉瞧一眼,扭回頭抓她的手,“好韞倩,就是這個道理,如今這個家盡是你做主了,你千萬好好保養身子,你們這二娘三娘四娘都靠著你過日子,外頭盧正元的生意買賣,縱有那些伙計掌柜,也終究是你拿主意。要我說,別的不要管他,等這事情辦完了,你好好學著買賣上的事情,別叫白白的家業落在別人手里。你下半輩子,就算清寂些,總也沒人再為難你,不缺銀子使,這就是頭一個要緊。”
晨曦撒進來,將韞倩憔悴的面容柔渡幾分神采,是了,別的都不要緊,第一樁要緊事是有吃有喝,無人欺負,養活那幾個同樣命苦的女人,才是她的責任。
至于其他人或事,她不想了,也顧不得那許多,只把雙目定定地望進虛空中,仿佛是把胸口里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從身體里剜出來,丟棄,用一雙麻木的眼只去望著前路。
前路上,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到晚間,適才將正廳歸置出來,外頭搭了棚,滿宅里張掛白幡燈籠,請了口黑檀棺材,將盧正元的東西裝裹了,停放進去。
管家趕到千虛觀里請來幾十個道士,道官掐算了前世來生,說是前世是個姓王的大善人,一世救濟窮苦,因此今生托身這大富大福之家。又因今生淫奢無度,來世算準了投在城西姓馮的一貧寒人家,一生苦學,功名高至宰輔,八十壽終。
妻妾聽后,趕著又裝模作樣哭一場,燒香焚紙,開了法事,滿府鑼鼓喧聲,唱誦嚷嚷,天黑下來。
櫻九午晌便醒過來,只是腿軟,借故臥床不去。時下趁著開了法事,府中忙碌紛擾,忙使丫頭收拾包袱皮,要趁夜逃出去。
那丫頭一行打點些金銀首飾,一行問:“你跑到哪里算?你雖有父母,可都在范家,你是陪送到這里來,就是跑回范家,這里也能打官司將你討回來。”
櫻九換下素縞,裝扮得簡簡單單,嫌她裝得慢,去妝臺將一個匣子全往床上倒,“我既跑,自然不叫她們抓著,我有個表哥在西門外大街上挑擔做買賣,我先跑到他家,等過兩日,再與他一道跑到南京去。”
“你那表哥可不可靠呀?”
“這時候,哪還管得了許多?”
那丫頭想想,生怕她跑了,被韞倩問罪,便一把將她拽住,“依我說,你還是別跑了,她們敢拿你怎樣呢?未必還敢打死你不成?鬧出人命官司,看她們如何開交!”
“不是這么個說法,”櫻九急得額心發皺,“她不敢打死我,也不會叫我好過,給我賣到哪里去,有的是苦日子叫我過!我不跑,遲早都是個死!”
言訖,不管不顧地囫圇收拾了些錢財,預備趁亂摸出府去。誰知那丫頭是個背信忘義的,只怕替她擔罪,前腳趁她出去,后腳便跑到韞倩屋里告訴。
花綢不聽還罷,一聽便有了主意,“這是上趕著叫你發落呢,你想想,你要處置她,還怕沒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叫她家里人打官司。眼下你叫人去把她拿了,她偷盜逃奴,不正好處置了她?”
韞倩思來,十分如意,一面吩咐蓮心叫小廝將櫻九堵了,一面打發人去叫翠煙,撐起病體,與花綢三個一道往外頭去。
天色昏沉沉的,將黑還藍,櫻九走到角門上,見門開著,定是進進出出的趕著外頭運辦東西,正好便宜了她。心里想著,摸出兩錠銀子來,恰是十兩,預備給買通門上兩個小廝放她出去。
不想繡鞋剛跨了一步,四下里陡地躥出兩三個人小廝,將她左右擎了。前頭燈籠一晃,見韞倩等人帶著丫鬟走來,“把包袱打開叫我瞧瞧,都偷了我家什么東西。”
就有個小廝掣了櫻九懷內的包袱,打開來瞧,金銀頭面外加五十兩銀子。翠煙抱著胳膊冷笑兩聲,“這些東西合算起來,也不下百兩,好大的膽子,老爺才沒了,你就卷著家里的錢財想和野漢子私逃!”
櫻九一時說不出話來,眼一轉,張口要辯解,韞倩便乜她一眼,唇上噙著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往南京去?正好了,我聽說南京有條秦淮河,那里的日子新鮮,我送你去,你往后千萬記著我的好。”
驟聽,櫻九將左右閃了,一把撲到韞倩裙下頭,抱著她的腿央求不迭,“太太、姑娘!姑娘,瞧我從前伺候您一場的份上,好歹留條活路吧,別將我賣到那地方去,我往后一定吃長齋念佛,記掛您的好處,求您給條生路!”
韞倩冷眼一抬,似笑非笑,不睬她。倒是蓮心打后頭鉆出來,照著她肩頭一腳踹,“豬油蒙了心肝的東西,還想欺負了姑娘去,可見報應不爽,叫你有這下場。聽說秦淮河上千百家青樓窯子,你這樣不通詩文的,只配到往那最下處的地方去!把她鎖起來,明日就叫個南京的牙子來,賣了她去!”
三五個小廝上來,拖著進去,哭聲埋在震天的金鑼木魚里,隱沒隨夜兜落下來,無聲地湮滅。至此,方了結一樁公案。
一更天,道士歇了,幾房小妾輪流守靈,韞倩身子不好,歇在屋里,花綢陪著說話。
聽見外頭小廝來說奚桓來接,她便辭去,“你好生歇一歇,明日女兒女婿到了,也替你分憂。你聽我說,不要吝嗇,或者鋪子或是田產,分她們一些。一是外頭瞧著好看,二是她們也服你,往后不給你找麻煩,日后你老了,也總要照管你一二。記著我的話,我明日一早再來,睡吧,啊。”
“噯,”韞倩難分難舍,床上拉著她的手,到她站起來走,還舍不得放,“你明日千萬記得早來啊,我吩咐下早飯,你到這里來吃。”
兩個人紅了眼圈,丟開手,花綢便去了。到上了車,眼一眨,便掉出滴眼淚來。
奚桓見了,忙摟在懷里,“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呢?我瞧這姓盧的死了,他那幾房妻妾可都不傷心,你怎的反倒傷心起來?敢是臉上還疼?”
車輪咯吱咯吱轉著,走出長巷,街市尚有余嚷,花綢落寞地搖搖頭,把眼淚擦了,不由嗟嘆,“你大表姐命苦,人死了丈夫,都是哭還哭不過來,我倒替她松口氣。可這氣也松得叫人傷心,她要是有爹媽疼,何至于落到盧家,年紀輕輕,孩兒沒了,又做了寡婦,往后幾十年,有得熬。”
傷情起來,又是一滴眼淚,洇得奚桓心軟,將她緊緊抱著說笑,“早起在大表姐屋里見到那個女人是誰?”
花綢倏地仰起臉,鼓著塞,抬手掐他的下巴,“你問什么?未必你見人美貌,心里惦記上了?我可警告你,人在喪期呢,你要是動什么手腳,我就去順天府報官,將你捉起來打一頓!”
“你想到哪里去了?”奚桓抓了她的手,俯下臉來,“啵啵”往她嘴上連啄了兩口,“你吃醋了?”
她退出懷抱,端起腰來,“沒有。”
奚桓歪著眼看她,是面正眼端,十分正經。她素日里不愛吃醋,再賢德也沒有,說起碧喬胡同的姑娘來既隨意又帶趣。如今這副端正模樣,叫奚桓好不高興,“你就是吃醋了,我的乖,快多吃一些,你心里酸,我心里就像抹了蜜似的。”
花綢睨他,見他嘻嘻笑著,兩個瞳孔里倒影著自己,心里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噗嗤”一樂,抬手掐他兩片腮,“我不高興,你反倒高興了。那是盧正元的第四房小妾,叫翠煙,你問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