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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桓漸漸凝固了笑意,“無非是仕途功名,為官為政?!?
“錯了,”花綢笑笑,嘆一口氣,“權來于民,由下而上行。你們讀那么多史書,秦漢唐宋,那么多皇帝,那么多名臣,文景之治、開皇之治,貞觀之治,從沒有長久之盛。那么多人爭權奪利,一開始都是順應民心的旗號,到后來,又都是忘民忘本而敗。若無民,則無君,你千萬不要在中間,只想著往上走,把下面忘了,君更臣迭,只有百姓才是萬年不變的基石?!?
奚桓兩個眼睛動蕩如浪濤,他不得不承認,他愛她,不單單是由高到矮生起的保護欲,更是由下而上的仰慕。他也明白了,為什么他不曾對其他女人動過心,或許僅僅因為她是個溫香軟玉的女人,同時也是個比許多男人更有胸襟的女人。她的學識與胸懷、只能讓他專心致志地去鉆研一輩子。
他笑一笑,像個信徒一樣虔誠地仰望她,“您放心,桓兒永世不敢忘記您的教誨?!?
這是比任何承諾都叫花綢高興的話,她俯下臉,吻一下他的額頭,這一回,更像是一位長輩對孩子的親吻。
烏髻后天沉欲雪,沒幾時,果然瓊玉飄搖,人間潔白。
下晌奚桓在館內設席,請了衛嘉來。衛嘉進門,見門上懸著猩紅錦幔,撩開進去,左右風窗圍墻,當中立一則六開大理石屏風,瓶瓷器皿陳列有致。踅入屏風,是雕榻一張,鋪設錦裀,疊放高枕,奚桓坐在里頭,腳下獸炭通紅,身側篆煙清淡。
日盼夜盼,此刻終得見奚桓,衛嘉恨不得一頭磕在他腳下。眼前把身段低就,見他卷著本書在看,便親兒子似的作了個揖,聲音低低的透著親熱,不敢驚擾一般,“桓兄弟?怪道桓兄弟是內閣親點的探花,就是比別人刻苦些,做了大官還放不下書本?!?
奚桓心內暗笑不迭,面上卻裝得冷冷的,隨手指他下座,“衛兄,今日可有銀子還我?趕著年節了,我這里也要花銀子,手底下一班文職差官,總要放些賞,我不賞,未必等著皇上賞他們不成?再說家中,又是辦年物,又是走親朋,哪處不要錢?衛兄好歹也體諒體諒我的難處?!?
當下急得衛嘉忙朝北果望一望,“這、這這,怎么還說銀子的事情呢?”
北果暗朝他遞個眼色,走到奚桓跟前,附耳說一陣,奚桓便做那恍然大悟之狀,“噢、噢噢,原來是這么回事,好?!?
說著歪正身子,睨住衛嘉,帶著絲輕蔑之色,“衛兄今日既是來幫我的忙,那我們暫且不提銀子的事情。只是……衛兄,我這個忙,就怕你不敢幫,這可是要得罪人的事?!?
“得罪誰?你只管說來?!?
“太常寺少卿,單煜晗?!?
衛嘉一霎鎖眉,咂摸了幾聲,“桓兄弟與他不是親戚?他還是桓兄弟的姑父呢,怎么桓兄弟要與他過不去?”
“不是我要與他過不去,是他要與我過不去!”奚桓啪一下擱下書,轉瞬一嘆,“實話告訴衛兄,外頭的流言,想必你也有所耳聞,打從我姑媽嫁到他家起,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這不上半年春天,姑媽生了重病,他們不管,我們家接了回來,便不忍再將她送回去,一直在家住著??山K歸是人家的媳婦,長久在家終不成理,我父親便想著,索性叫他單家寫休書,把姑媽退回來,我們家養活一輩子,總不是養不起?!?
“聽說過聽說過,說那單家忌諱病,不大醫治?!毙l嘉思慮一陣,換換點頭,“回家也好,在別人家受氣,終究不是長法。未必單家不肯休妻?”
“正是為這個頭疼,那單煜晗,不知吃了什么秤砣,竟鐵了心要跟我們家置氣。其實么,以家父在朝中勢力,要壓一壓他也不是什么難事,可家父那個脾氣,大家都是知道的,不愿仗勢欺人。難就難在這里,故此我家不得不另想他法?!?
衛嘉蹭地拔座起來,舒展眉頭笑笑,“我當是得罪誰呢,原來是他。哼,不過是靠著祖上封的侯爵,做了幾代窮官,有甚好怕他的?你只管說,要我做什么?”
等半晌,不聞奚桓說話,他轉過身來,有些急色,“嗨,你支吾什么呀?有什么為難的只管說!”
“難就難在……”奚桓垂下頭,喬作愧色,“恐怕,得讓衛兄吃點虧。”說到此節,立時又端正起來,“不過衛兄放心,雖說叫你吃點名聲上的虧,我必有補償就是。先頭欠我那三千不必說,我當著你的面就可把借據燒毀,事成后,我額外再補送三千。”
乍一聽,衛嘉一顆心險些蹦出來,登時眼前懸來白花花的銀錠子,喜得他蒼蠅似的直搓手,搓一陣,又放下來,走到對榻坐著,“到底怎樣,你快快直說?!?
奚桓便附耳過去,嘀咕好一陣,那衛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風云變幻,最終沉下來,握著拳思慮良久。奚桓瞥他一眼,端起茶來呷一口,慢悠悠道:“我曉得大男人,這事情未免難堪,可你不說我不說他不說,誰會曉得?還有一件,出了事,那單煜晗未必不怕?別說一封休書,就是衛兄要他個一二千銀子,他也肯拿,誰讓他那個人是個偽君子呢,花錢買名聲,他愿意的?!?
衛嘉冷笑兩聲,“他家窮得比洗臉巾還干凈,我還能找他要銀子?”
“如何不能?我姑媽當時發嫁,家父還貼了幾千現銀呢,姑媽回家,一并都沒帶來,都放在他家里。我想著,與其便宜姓單的,還不如給衛兄應急,咱們是什么交情,是不是這話?”
“是倒是這話……”
說到此節,奚桓便閉口不言了,由他忖度。衛嘉暗暗沉想,那范紗霧日日在家懶吃懶睡,性情潑辣,又是個不講理,又好爭風吃醋,反叫他那溫柔體貼的小妾處處受氣,不如趁此機,一并開發她,叫她日后老實些。況此事雖有損男兒名聲,可一諒那單煜晗到時候捂還來不及,又如何敢往外說?二來,銀子到底是個好東西,倘或不防走露一點半點風聲,到底也沒銀子要緊。
想定后,便將拳頭往炕桌上一砸,“就這么辦!你說下個時候,到日子,我領著媳婦來。”
奚桓稍一想,“我看別的日子倒不好,唯有年后,各家來往拜年,單煜晗少不得也要顧這個體面往我家來。屆時他下了拜帖,我便使人告訴你,你帶著夫人來就是?!?
二人商議妥當,奚桓使北果下去傳酒菜,將請來的粉頭帶進軒館,頃刻嬌娘鶯歌,宴飲彈唱,朱門錦席上,定下了這出良計。
香消燭暗,掛起簾鉤,輕出珠摟,昨夜冰開雪融,晴光乍離,云夢初開?;ňI聽見衛嘉應了這樁事,心下十分松快,也想叫韞倩高興高興,便大早上使人去盧家傳話,叫她等著瞧范紗霧的笑話。
韞倩聽后,心頭大快,走到廊下曬太陽,誰知忽一陣冷風兒,吹得她玉容淹淡。蓮心抱著件斗篷出來,抖開由后頭攏在她肩頭,“姑娘,大清早的在這里站著做什么?進屋去呀,外頭冷?!?
“我心里爽快,要吹吹風,你別攔著我。”
“哪有吹冬風的?要吹也吹春風呀。”
“管它什么東南西北風,吹了再說,老在屋里憋著,好容易今日大晴天,你別多話?!表y倩的側影依舊單薄消瘦,大約是懷孕的原因,益發有些眉影變淡,粉香全消,半張臉掛著潺潺笑意,似一抹將來不來的春意,“上回兆庵遞話來,是今番來吧?”
“是今天,只是大早起的,不一定來呢,約莫是下晌?!鄙徯念D一頓,輕彎的眉梢里盛著一點擔憂,“姑娘,施大官人來得越來少了,起初隔三差五地來,到如今,一連許久不見人影。”
“他忙呀,”韞倩轉來臉,像是說服她,或者說服自己,“自打奚家大老爺走后,京城里掣肘潘懋的擔子就交到了衛大人、施大人、桓哥兒這些人頭上。上回他還說,正在聯絡各省的官員上疏呢,這信件來來回回的,得耽誤不少功夫,有那不敢上疏的,他還要費心游說他們。”
蓮心望望晴空,枯燥無云,“奚大老爺那么忙,還帶著姑奶奶去上任呢。聽椿娘說,他老人家在京時,戶部內閣兩頭跑,成日二三更才得歸家??伤徽摱嗤須w家,夜夜都要去給姑奶奶請安。倘或有心,總抽得出一點空來的。”
“那姓盧的今日在不在家?”韞倩不想在這話頭上多做糾纏,轉了談鋒。
蓮心嗤嗤一笑,遠遠指揮幾個婆子掃洗院子,又將韞倩攙回屋內,“昨日聽見說老爺今日要往哪家去送東西來著,大早起就往城西去了,要回來也得天黑。”
歇在榻上,蓮心招呼丫頭擺了早飯,又是些翅肚鮑參,吃得人膩膩的,韞倩不愛,單吃了一碗稀飯,要些果脯來吃。有一嘴沒一嘴地吃一會兒,又去床上睡覺。
迷迷糊糊睡到午晌,聽見蓮心到床前來叫,“姑娘,施大官人來了。”
她一下坐起來,好像一片死水落下一朵花,點起細細的漣漪,如此驚心動魄。她走到妝臺,一壁描眉,一壁吩咐蓮心,“把那件酡顏的單襖找出來我穿?!?
蓮心稍寸一瞬,柳眉輕疊,“那件薄啊,穿著冷?!?
“不要緊,你找出來?!?
衣裳找出來,妝也描好了,陽光也正巧射穿綺窗,冷清清的屋子喧囂起來,處處是無聲的歡喜,這間架了三四個金絲熏籠的屋子才算是真正暖和了。盡管韞倩身上單薄的衣裳擋不住寒風,但她的心是暖的,簡直像裝了一顆太陽在胸腔里頭。
她打簾子走出來,施兆庵亦從那邊小廳的屏風后頭踅出來,穿著夾的棉布直裰,里頭有些棉絮洗得團在一處,厚的地方厚,薄的地方薄,顯得人臃腫不平,鼻尖凍得發紅。
可他看韞倩穿著單薄的襖,比她還急,走上來握她的手,“你怎的只穿這一點?”
韞倩不肯告訴他,她怕穿多了人腫得不好看,臉上帶一抹羞意,捧起他被北風吹紅的手,“你怎的也只穿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