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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就瞧見好了,”奚桓死活不放,仍舊托著,“愛瞎想的就瞎想,愛嚼舌根也讓他只管嚼去,我看哪個敢到你我跟前來嘀咕,那就是不要命。橫豎咱們是兩耳清風,雙目雪白,聽不見,也瞧不見?!?
“你倒真似個出塵的仙翁?!?
花綢白他一眼,把手垂下,鉆到他袖口里,叫他握著,“我預備著給你姑奶奶你爹捎帶些過年的東西去,雖說就是他們兩個人,也該熱熱鬧鬧過的好,異鄉又怕你爹吃不慣,我使人捎些臘肉熏鹿過去,你姑奶奶慣愛吃這些。”
“你想得周到,我就想不到這些瑣碎。”
走到二門前頭,黃洋洋開了一片臘梅,花綢折了幾枝,抱在懷內,像抱了滿懷爛漫璀璨的“明年”。
而年尾的風凜凜吹往南,褪去強悍,似一把溫柔的刀,輕輕宰割著皮膚,磋磨人病瘦。
往武昌一行因奚甯病倒,暫阻開封,在此耽誤了半月之久。原是住在驛館內,不想那府臺王大人從哪里聽見奚甯走到了此處,忙帶著人到驛館拜見。聽見奚甯病中,千求萬勸,將奚甯一行由驛館挪至他府上小住,請大夫吃藥,闔家侍奉,十分周到。
這日奚甯見好,特請他到屋里來謝,“這些日原不該叨擾王大人,如今既已叨擾,還累得府上老太爺老夫人連同夫人連番探望,奚某心上十分感激。眼下我已病愈,不好再耽擱行程,預備后日啟程,還望大人不要告訴老太爺老夫人,省得風雪里,老人家還要來送。”
那王大人見他如此客氣,只把四肢不知如何安放,忙在下頭作揖拱手,“大人這是哪里話?大人是長官,下官能招待大人,實乃下官之幸,何來叨擾一說?下官斗膽勸勸大人,這病剛見好,不好長途跋涉的,此往武昌,也就一月路程,大人多歇些時日,年下也趕得到。”
正說話,奚緞云忽然打簾子走進來,一見屋里有生男,忙要避忌,把腳抽回去。奚甯卻在椅上朝她招手,“這是王大人,見得的,不妨事,咱們在人家家中叨擾數日,你也應來謝他一謝?!?
奚緞云便捉裙進來,那王大人見其風姿綽約,不敢越禮,謹慎地避開眼,躬腰作揖。奚緞云亦福身還禮,“多謝王大人款待,夫人為人熱絡周到,請也代我們謝過?!?
“不敢不敢,”王大人倒也耳聞奚甯這段故事,因此頗有些尷尬,不知道怎么稱呼她好,想一想,拱手道:“夫人太客氣了。夫人快請坐,我這里正勸大人遲些日子啟程,等身子大安了也不晚。大人眼前雖然見好,到底還有病色,倘或路上又染了風雪,如何是好?還請夫人也勸一勸?!?
奚緞云瞧一眼奚甯,對著王大人婉約一笑,“大人都勸不住,我哪里又能勸得???況且打擾了府上這些日,著實不好意思,等我們到了,再差人給大人保平安?!?
那王大人見勸不住,只得嘆一嘆,又與奚甯寒暄幾句,方告辭出去。
人前腳走,后腳奚緞云就板起臉來,走到屏風后頭榻上倒茶吃,不理奚甯。奚甯攏攏大氅,追進去,“你瞧,方才還十分講理,這會兒又生氣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說出來,也好叫我改啊。”
“你并沒有哪里得罪我,”奚緞云乜他一眼,滿大不高興,“你得罪你自家的身子,與我何干呢?”
屋里沒別人,只有一片晴光與暖意踅入窗,奚甯尚有余病,沒有戴冠,單用一根玉笄挽了半個髻,眉宇中淡淡僝僽,笑顏便如一片晚林間搖曳的風。
他坐在她身后,拉著法氅的衣襟將她裹在懷里,歪著臉看她,“我已好了,大男人這點余病算得了什么?你方才跟外人說話那般懂事,怎么跟我就耍起脾氣來?咱們到了武昌,安定下來,我答應你,在住處歇息幾日,不問公事,這可行?”
沉默中,空氣里似有活潑的氣泡,一個個絢爛地綻放在陽光里,終于綻出奚緞云的一個笑,但她馬上斂了,斜著冷眼看他半張臉,“真的?”
“真的?!鞭慑父吒叩貟炱鸫浇牵瑢⑺D過來親一親。
正親得難分難舍,忽聞腳步聲,二人立時分坐兩邊,好不正經地等著人踅進屏風。原來是紅藕,手里拿著封信遞給奚緞云,“太太,是家中的信,姑娘寫的,又捎了一箱衣裳來,還有三支老參,叫給老爺吃,也有老爺的幾件襖?!?
奚緞云乍驚乍喜,一頭拆信,看一眼奚甯,“我還說咱們的信去了,還得下月才得回信呢,想不到這樣快。”
“妹妹記掛你,自然使人快快送來。”
稍刻看完信,奚緞云又挪到案上寫了封回信,使紅藕帶出去后,自家在案上笑得合不攏嘴。茜紗窗外靜無人,只有她支頤著一張臉,裊娜腰肢,媚媚孜孜。
情正濃,興轉佳,奚甯病了這些日,無福消受,眼前見好了,便有些心猿意馬,仿佛有一縷熱血,由下而上地將他的頭腦襲擊,驅使他上去拉她,“回屋歇會兒?!?
“歇什么呀,人家才睡起來?!鞭删勗票凰е?,行至廊下,走到偏房前,猜到他意欲何為,便動了壞心,要逗逗他,緊抱著廊柱子不撒手,“我不睡了,睡多了夜里睡不著。”
奚甯以為她還沒明白,便低聲熱氣地在耳邊哄一哄,“不睡,就進屋趟會兒?!?
“躺什么啊?不躺了不躺了,趟久了骨頭酸。”
院中亦無人,只有滿院雪光,奚甯大膽地偏著腦袋親她的臉,恍然瞧見她一雙眼笑如月牙,一霎懂了,她是故意逗他呢。他倏地發起狠來,掰了她的手臂,攔腰掮在肩上,推開門,一鼓作氣地扔進帳。
奚緞云在床上捧著肚子笑個不住,“我的好大人,你病還沒好全呢,行不行呀?可千萬別逞強啊?!?
“誰逞強?”奚甯婑媠的眼一瞪,似有千軍萬馬踏沙而來,滾滾兇悍地,踏過她每一寸柔軟的肌膚。是他的手,撫過她的臉,拇指在唇上輕輕摩挲,將朱砂碾軋成了爛紅欲滴,“我病了這些日子,把你都耽誤了?!?
再往下,便剝開了她。奚緞云嘻嘻的笑聲逐漸成了婉轉的哼鳴,丁舌上交咂,丹唇上撕磨,貼得嚴絲合縫地把他一雙眼睛望住,“那你趕緊好了,一夜都不要耽誤我?!?
奚甯便毫不客氣地闖入某些秘地里,來來往往的糾葛里,將她翻轉,俯下去貼著她荏弱的背脊,在她耳邊笑,“你不是說躺得骨頭酸?咱們不躺著了?!?
在血脈與心跳的蓬勃里,一番顛簸勝過長路坎坷,終點的天堂總在秾情里若隱若現,迂回婉轉,快抵達,一霎又遙遠,比屋外的太陽更磨人,比風雪更暴劣。
熱夢之后,天晴無雪,亭臺軒榭,循跡煙霞,松風小樓忙忙碌碌,彩衣旋出,華緞再入。
這時節,各官宦家均收了下頭田莊上孝敬的東西,自然趕著送一送,東西雖不值錢,要緊的是心意。奚甯雖不在家,誰敢忘了不成?各家來來往往送來不少東西,馮照妝招呼不贏,找來花綢一道接應。
花綢卻在榻上懶懶地推,“哪里好呀二嫂嫂,這時節不比從前了,如今我已不是這家里的人,不好管得太寬的?!?
“哪里不好?”馮照妝一屁股落在榻上,揮絹子推了茶,一額焦躁,“你雖嫁了人,可如今在家住著,就當是幫襯幫襯我,每日上門的人太多,我實在有些周旋不過來。喏,昨兒接了帖子,我險些忙忘了,今日下晌是趙大人家的夫人來,一會兒又是錢大人家的夫人到,我今日還得打點送回娘家的禮呢,趙夫人我來招呼,錢大人的夫人,請你去廳上應酬應酬?!?
見她不吃茶,椿娘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牛奶,“不是姑娘不愿意幫忙,只怕單家曉得了,又嘮叨說‘自家不回,專替人家操心人家的事情?!?
馮照妝索性一揮絹子,手搭在膝上,“妹妹也別瞞我,我知道的,你這會兒正叫人想法子使單家寫休書,還能怕他們嘀咕什么?這些年,你與姑媽的為人,我是知道的,姑媽又與大哥哥……是吧?往后你退回來,只管在家住著,既然長久在家住著,總要替我出出力嘛,是不是這個理?”
聽她這口氣,花綢安心下來,便從榻上歪起,走到妝臺前坐著,“二嫂嫂且去辦送娘家的禮就是,錢夫人到了,我去應酬,我這里先換身衣裳。”
“好好好,你快著些啊,說話就到的?!?
人一去,椿娘便到身后為其挽發,撿起篦子來一縷一縷細梳,“聽二太太這意思,往后咱們就是長長久久在家住著,也不防事?!?
花綢對鏡一笑,“二嫂嫂這個人么,就是有些市儈嘴碎,人倒是沒什么大壞處,只是如今大哥哥不在家,她是個貪財的性子,二哥哥又是手散的毛病,我難免得想法子插進去看著,免得大哥哥仕途上沒什么,家里倒先敗完了,否則還樂得清閑呢,懶怠管這些事情。”
梳妝完,趕上那錢夫人到,花綢到廳上客套應酬一番。那錢夫人送來一籠肥肥的兔子,據說是田莊上的人打的野趣,城里倒少見?;ňI歡歡喜喜收下,派人捉了兩只送到喬家,又捉了兩只裝在籠子里,往盧家去送。
這廂走到韞倩屋里,見韞倩還是個平平的肚子,好笑起來,“我還當一個多月過去,你這肚子得隆得老高,卻還是這樣平,別是身子不好吧,請大夫來瞧過沒有?”
韞倩興高采烈地拉她榻上坐,使蓮心張羅了一堆瓜子點心,瀹了花茶來,低低對她道:“大夫說我太瘦了,不大顯,如今是近三個月,盧正元只道是兩個月,不顯出來正好不是?”
脧巡一眼,屋里屋外不見外人,花綢適才安心,“可與兆庵說了?”
“還沒有,”韞倩摸摸肚子,悵然一笑,“自打你們老爺去后,他也忙得很,一時不得空來。這兩日他使人帶話,說是織霞鋪里要送東西孝敬老主顧,他屆時拿了東西送來,就能見一見,我再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