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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綢相信他,只是不相信他們有能力去與挑戰凡俗的眼,更確切一點,她不相信自己。但她不想叫他失望,還是點了點頭。
只要她點頭,奚桓就自腋下生出一對豐碩的翅膀,甘愿為她飛越凌汛的黃河與結冰的山川,連陽光里的塵埃都隨他跌宕。但眼前,他只為她做一件小事——
楊花滿院散東風,半簾紅日上梢頭,花綢彎在廊下,捋著三千長發,奚桓則用竹瓢舀起水,溫柔地由她腦后澆下去。她歪著臉瞧瞧他,兩個人在廊下,沉默地交匯著滿腔情話。
剛巧洗完頭,見奚甯院門進來,先朝花綢拱拱手,隨即稍稍板下臉,“桓兒,進屋來我有話兒問你。”
奚桓心抖了一下,生怕他又訓他,跟著繞廊踅進正屋,等他落了榻,踞蹐地行禮,先招來,“兒子近日十分刻苦,一刻也未曾松懈,不敢欺瞞父親,不信您可要去問屋里的人。”
聞言,奚緞云將奚甯嗔一嗔,“甯兒不好,才回家就將孩子嚇得這樣,跟個討債鬼似的。”
“誰問你這個了?”奚甯莫名挨了一句,刮一刮光禿禿的人中,稍有發訕地將手在垂在膝上,瞪奚桓一眼,“我是要問你,眼瞧著要科考,我沒功夫管你,下闈的東西,你需得自個兒備著。雖說考過一回院試,到底不同。”
奚桓適才直起腰來,“姑媽已叫人著手備著了,父親只管放心。”
“那就好,國子監的試考已經過了,眼下正準備著授封之事,就等著你們科舉會試殿試的出來,吏部好考量你們的官職分派。你好好考,眼下朝廷大需德閑之才,不要叫你母親失望。”
“是,兒子曉得。”奚桓下首坐下,又因問起:“爹,國子監的潘興也過了試了?”
“你認得潘興?”
奚桓笑笑,“不認得,聽見說起過,只是素無往來。我還聽見一樁事兒,正要報與爹知道。”
奚甯上首呷口茶,不淡不濃地睇他一眼,“什么事兒?”
“我像是聽見那潘興國子監試考舞弊。前些時,兒子結實了一位解元,叫周乾。據他說,國子監有個叫潘興的找到他,請他寫了幾篇文章,論國富民足,起始便是:民之富于農,國之富于田,民富則國富,國富則民強。”
暗忖須臾,奚甯將唇拉成一條弧線,“好,這事情還有別人知道嗎?”
“兒子向那周乾討要文章時,跟前只有施兆庵與連朝。潘興是潘大人的兒子,此事兒子不敢對旁人說起。”
“回頭,你將文章交與施兆庵,讓他交與他父親。你還得幫爹一個忙,去請那位周乾到都察院將此事證言。”
奚桓晦澀笑應下來,走到炕桌前,倒了盅溫熱的茶與他,綠黃的茶湯在盅里打著轉,像在名利場掀滾起一個漩渦。
另一個漩渦,尚且蟄伏在一段媒妁之約中。花綢倚在廊沿上,用條白面巾將頭發攏在胸前擦拭,仰眼金鳳樹上,密葉成局,一只藍色的雀兒藏在樹枝里邊跳腳邊唧唧叫嚷。
葉罅里斑駁的光撒在奚緞云喜氣洋洋的臉上,精美而柔和,“魏夫人的意思,是越早越好,也是,單煜晗已過了而立之年膝下還無子,早些也好。況且你年紀也不小,早些完了禮,娘也好放心。單家請人算好的,就中秋前,八月初九送聘禮過來,十月初十來迎你。”
八月初九,正是鄉試入場之期,花綢擱下面巾,拾起絹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臉上有一絲沒一絲地笑,“好,那日子,桓兒正好下場考試,等他考完,憑他如何鬧都不中用。”
奚緞云也將扇湊到她臉畔慢悠悠搖著,“銀子娘攢下了二百兩,都給你做嫁妝帶過去,回頭托你大哥哥拿出一半來在外頭置下一些料子首飾,剩一半,你自個兒放好,別叫人動,萬一、娘是講萬一,有個什么不妨,你手頭好歹有點錢。再一個,椿娘自然是要跟你去的,紅藕我想著,她機靈,也跟著你去,身邊多個人幫襯,總是好的。”
聞言,花綢止了扇,眉黛緊蹙,“娘把錢也給我,人也給我,您怎么辦呢?揚州的房子咱們來時就變賣了,又無田產又無買賣,您回去如何度日?”
“你別管我,你瞧你大哥哥的為人,我走時,未必他還會讓我空著手走不成?自然是舍銀子舍下人,我回去重新辦個屋舍置幾畝地租給別人,還怕養活不了我?”
說著,兩個眼圈紅起來,聲音也帶著點低低的哭腔,“娘就是放不下你,怕你在這里受人欺負。”
花綢搖搖頭,笑意與鼻腔一同發了酸,“娘,我用不著那么些銀子,您帶去。”
“你帶著,”奚緞云匆匆蘸干眼淚,將她的手緊攥在心口,“你不帶著叫娘怎么安心?我的乖,你是最聽娘話的,這時節可不要與我爭。”
西風搖樹,金鳳花縱情璀璨一場,又淪落為塵,金齏里,正有對頭落淚之勢,驟見韞倩與丫頭走進院來,穿著橘色撒金通袖袍,銀紅的裙,似一片落葉,帶著徹骨的秋涼。
人卻是和煦地笑著,朝奚緞云福了身,“表姑奶奶康安。”
奚緞云立時眨眨眼,將睫畔的水星顫干,“安、安。綢襖,你領著韞倩上你屋里玩耍,我叫紅藕給你們煮點甜滋滋的吃。”
韞倩謝了禮,與花綢穿廊踅入東廂屋里。奚緞云叫來紅藕吩咐幾句,蘸干眼淚進了屋里。未幾何時,奚桓依著奚甯之話已離家去尋施兆庵,屋里就剩得奚甯一個人。
怕叫他瞧見傷心之態,奚緞云又往臥房里打簾子進去,奚甯榻上見著,忙拔座追進來。迎頭見她側坐在床沿上,悶頭耷腦不講話,他也跟著挨坐下去,手將她的肩轉過來,“怎么了?誰惹你不高興?”
見她眼圈紅得兔子一般,他益發心焦起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哪里不好,你告訴我聽。”
被他這么一哄,奚緞云愈有傷心,將臉埋去他肩上,抽抽搭搭哭起來,“沒些時候,我們綢襖就要嫁人了,我舍不得!”
哭得奚甯心也緊了,圈她在懷里,一下下在她背上輕撫著,“姑娘大了,總要嫁人的,若你實在舍不得,我拉下這張臉去與那單家說,退了這門親,叫妹妹一輩子守著你。”
“胡說!”奚緞云端起腰來,腮上掛著淚珠,對著光閃爍得似兩顆水晶,“女兒大了,哪有守著娘的?守到我死了,她怎么辦?況且你去退,你什么道理去退?只怕人家告到順天府去,你在皇帝老爺面前,自有吃不完的官司!”
奚甯噙著笑,接了她手上的絹子為她抹眼淚,“你瞧,你明白事理的不是?明明是件高興的事兒,有什么好哭呢?她嫁也是嫁在京城,你想她了,就使人去接她回家來與你說說話,你也可以上門去瞧她,又不是千里萬里。”
奚緞云將回揚州的話卡在腹里,不好與他說,只把纖腰輕折,歪靠在他胸膛里,“依你這意思,我難不成要一輩子住在你家里?”
“別說一輩子,住生生世世才好。”笑說完,奚甯忽然把腦袋偏低,“怎么,是下人說什么難聽話了?”
“那倒沒有……”
奚甯展臂一攬,將她兜倒在鋪上,臉貼著臉親她,下半截也輕輕往她身上磨蹭,“快別哭了,你這淚珠子,將我火都哭出來了。”
蹭著蹭著,奚緞云便覺著腰臍上有個什么,臉脹得通紅,不住往邊上躲,“你做什么?光天白日的,外有丫頭在,綢襖也在屋里呢!”
“聽這意思,沒人就可以了?”他將她拽回來,目光釅釅鉆進她紅紅的眼圈里,俯下去在她耳畔吐著熱乎乎的氣,“別叫嚷,真驚動她們,只怕你自己要臊死。云兒,聽話,我隔著衣裳,一會兒好回內閣。”
奚緞云果然不動了,身軀軟得似棉花,腦子卻僵得似快木頭。她緊閉著眼,心驚肉跳中,感覺他在緩緩浮動,薄薄的裙磨纏著他的補子袍,在他的籠罩下,她好像化成了一灘水,一朵云,在翱翔,在墜蕩。
金鳳飄搖往長廊那頭,花綢牽著韞倩的手瞻望不已,逐寸逐寸地將她打量,瞧她身上穿得鮮亮,面色卻有些不好,懨懨的,像缺了水的繡球花。
她捏著韞倩的胳膊,眉蹙春山,“做了奶奶這些日,你好不好?那盧正元對你如何?盧家人又對你如何?可在他們家受氣了?”
陽光映著釵光,細細地閃過韞倩蒼涼許多的眼,仍從里頭迸出些許喜悅的水花,“你一下問我這許多,叫我從哪里答起呢?別急,我今兒原是回門,就晨起在家吃了早飯,急匆匆就往你們府上來,下晌才回盧家去,咱們有的是功夫慢慢說話兒。”
花綢一喜,捏著她的手就使了幾分力,將她捏得“哎喲”一聲兒。花綢心里警覺,立時擰起眉,擼著她的袖管子往上瞧,誰知竟在白森森的小臂上瞧見些青斑,“怎么弄的?”
時縫椿娘搬來爐子瀹茶,花綢忙使她帶上門出去與蓮心說話,拽著韞倩落到榻上,“是盧正元打的?還是他那些小妾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