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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叫他一吼,采薇頓覺委屈,落在榻上,別過腰不理他,淅瀝瀝掉淚珠子。
他還不足惜,順手撿了炕幾上的斗笠盞砸到地上,“你丟我的臉面,不是我的丫頭,將你退回給姨娘,我不要你!”
叮呤咣啷一陣,將個余媽媽由廊下驚了來,一瞧這架勢,忙走到榻前抬手拽他,“我的寶少爺,又是誰你惹你生了氣?打她一頓就好了,何苦自己惱?”
奚桓將手朝采薇一指,冷峭的鼻尖稍偏,“她丟主子臉面,去告訴姨娘,我不要她,哪里來的退回哪里去。”
那余媽媽兩個眼珠子在二人身上反復撥動,瞧采薇哭得可憐,恰瞥見炕幾上的瑪瑙碗,忙端起來遞到奚桓唇邊討好,“什么事兒值得這樣動氣,瞧媽剛擠的奶,熱騰騰的,吃了咱們就不惱了啊。”
不想他一揮袖,將碗掃翻在地,愈發惱得在榻上跳腳,“我不吃奶,我長大了!你也退回給姨娘!”
婦人見他惱得小臉通紅,又是心疼又是傷心,“好好好、你長大了,如今嫌棄起媽媽來,可你也不想想,是誰的奶喂得你長這樣大?”
說著直拍豐碩的胸脯子,拍得晃里晃蕩,“打先太太沒了,就是我喂養著你,你如今才多大點兒呀,就這般沒良心!”
奚桓靜下來,挑著唇角,高高地站在榻上笑,“別說這些好聽的,橫豎打今兒起,我是不吃奶了,就是告訴老爺,我也不吃!”
那婆子眼淚軟語勸他一陣,皆不管用,只得拉著采薇含淚出去。
屋里才沒了人影,北果便將腦袋湊上來,“少爺怎么不吃奶了?聽見余媽媽講,要吃奶才長得高。”
窗外雨聲淋淋,奚桓想起花綢吐在唇間的那截舌,懊惱地坐下來,“我不吃奶,她沒了用處,是要被趕出府去的,她這才哄你個蠢材。吃奶才要叫人笑話,姑媽聽見我還在吃奶,就笑我,可見姑媽五歲上頭就沒吃奶了,你瞧她長得多高。”
北果用腳尖撥開滿地的碎瓷片,挨著他坐下,凝目回想,“我在園子里遠遠瞧見過花姑媽,個頭是比咱們高些,可是少爺,聽我娘講,男孩兒小時候長得慢些,等過了十歲,突突突地往上冒個頭!”
“真的?”奚桓將兩個亮锃锃的眼斜來。
“可不?我娘說,女孩兒十歲下頭躥個兒,十歲上頭就長得慢了。”
長得慢好,正好能等等他。至于等他什么,他顧不及想,匆匆樂了,一掃方才的怒火,腰帶上摸下來一塊和田玉丟給北果,“賞你的!”
北果接了玉佩,嘴角咧到了后腦勺。奚桓瞥他一眼,生等著幾個婆子進來收拾了屋子,適才拽著他的衣袖,“北果,我出不去,你到園子里幫我哨探哨探,看看烏寶齋里都來了誰,姑媽都跟誰玩兒。”
這廂一溜煙出去,滿屋里就剩了奚桓,他索性趴在窗臺,緊盯著滿目翠煙殘雨,在那些細細水簾里,傳唱著:
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已分付催花鶯燕借春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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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湯顯祖《牡丹亭》
第4章 .&
鳳來朝(四)&
姑媽,我在等你~
小庭急管繁弦,黃花綻得編撒金錢,一派富貴里,兩個嬌嫵戲子在亭子里甩袖婉唱,隔著一道九曲廊橋,芳喉如鶯的這岸,便是烏寶齋。
這烏寶齋建在一彎月牙形的池畔,大大的一間廳室,屏風映影,寶閣溢彩。
廳內擺了兩臺席面,婦人們座在圓案上,聯袂結裙,珠光相映。主席范寶珠不必說,身邊坐的是她娘家大嫂莊萃裊,另有二房媳婦馮照妝、姑奶奶奚緞云、再有二房里的三位妾室。
雖說范寶珠是個庶女,又是嫁人為妾,可嫁的是如日中天的戶部侍郎。因此娘家人與之總是多走動些。
緊挨著就是一張長案,坐著一溜半大的姑娘少爺,其間就數花綢與范家的大小姐范韞倩年紀差不離,因此能多說上兩句。
那范韞倩原是范家大爺庶出的女兒,因娘沒得早,常年在正房太太莊萃裊的膝下討生活。如今見著同樣寄人籬下討生活的花綢,又與之年紀相當,不由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這廂歪著臉瞧花綢,聲似鶯歌,帶著試探,“花姑媽,聽說你是十一月的生辰?”
花綢半垂下巴頦,杏腮泛起謹慎的笑意,稍顯拘謹,“十一月初一。”
“怪道了,”韞倩障帕憨笑,瘦瘦的臉上嵌著一對水汪汪的眼,像荒漠里的兩片綠洲。她揀一樣鮑螺在花綢碗里,“我一瞧你就親切,原來與我差不多一般大,你父親是哪年沒的?”
滿屋里又是戲子咿呀的唱調、又是大人們的高談闊論、又是孩童的歡呼雀躍……
花綢細細的嗓子夾在里頭,怯怯弱弱,“前年,這才到京里來投奔表哥的。”
韞倩朝一桌子孩童脧一眼,鼻子眉眼皺成一團,頗有不屑,“我娘倒去得早些,花姑媽要時常到我家里坐坐才好。我家里就我最年長,與這班流鼻涕的小孩兒,說不上話。”
她妹子范紗霧四歲的年紀,聽見一耳朵,將面團揉的臉盤湊過來,正欲駁話,兩個眼晃見花綢手上的絹子,帕角繡著孔雀翔,栩栩生動。
她乍喜,猛地躥出去,越過韞倩,掣了來,“真好看,給了我吧!”
花綢猝不及防,須臾眼波里回了神,正要點頭。卻見韞倩將帕子由她手里抽過來,“什么你都要,這又不是你的東西。”
那紗霧不依,拽住帕子一角往過拉扯,“我就要!又不是姐姐的東西,憑什么你說不給?!”
“也不是你的東西,憑什么你要就給?你在家要什么沒給?走到別人家,豈容你放肆?”
“這既是別人家,怎么輪到姐姐說我?!”紗霧揉揉眼睛,癟著嘴,似要哭。
見狀,花綢忙掣韞倩衣袖勸,“她既喜歡,就給她吧,又不是什么精貴東西。紗霧,快別哭,你喜歡就拿去。”
她一哄,紗霧像是得了助力,哭得更兇,豆大的淚珠兒一顆接一顆砸地。
韞倩最恨她這性子,一把將帕子抽回來,遞還花綢,“別理她,她就是這個欺行霸市的性子,在家就什么都要爭個好。你這回給了她,下回她益發得了勢,要拿住你呢。”
話音甫落,紗霧扯著嗓子尖尖地嚎起來,嬌嫩的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繡花針,撕破盛宴,刺耳得緊。
上席一眾婦人聽見,因問:“這是怎么了?好好的聽戲,怎的哭起來?”
紗霧泣不成聲,只顧把嗓子尖尖地一再拔高。韞倩瞧不過眼,站出席來,“紗霧瞧上了花姑媽的絹子,生要搶人家的,我不許,她就不依不饒哭起來。”
這莊萃裊聽見女兒哭,如何不心疼?忙出席,穿著金綾襖,戴著金絲寶石攢的鬏髻,大紅的蘇羅裙,通身的富貴,只是眼角眉梢暗藏市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