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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想醒來,也不想管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他只是很累, 想要好好睡一覺。
直到他聽見兩個人的對話。
先生,我理解您作為病人親友的心情, 但也請您相信醫生的專業判斷。
聲音是一個中年女人,聽起來應該是名醫生。
病人的手部組織已經徹底壞死, 這屬于凍結凍傷, 復溫治療或者是一些常規的治療方法我們都已經試過了,壞死組織并沒有重新活躍起來的跡象, 相反,壞死部分還出現了非常嚴重的感染。
這種程度的感染如果還不做截肢處理,會帶來包括敗血癥在內的多種并發癥,引發感染性休克、彌散性血管內凝血等重癥, 甚至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威脅生命。
聲音說到這里停頓了片刻。
我建議病人家屬盡快簽字同意手術,現在需要截掉的只是手指, 一段適應期以后,并不會影響病人康復后的正常生活, 如果再拖下去, 感染的范圍擴大, 為了保命,截肢手術需要截掉的范圍也會跟著擴大,對病人沒有任何好處。
壞死截肢手指
鄒允倏然睜開雙眼, 入目皆是刺眼的純白,好像沒有邊際;鼻尖縈繞著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揮散不去,夢中指尖灼燒般的痛感也并沒有隨著蘇醒消失。
夢果然是會醒的。
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在醫院里,而且正面臨截肢。
*
病房門外,唐堂去樓下取來了鄒允的藥,剛從電梯門里出來,抬頭就看見沈篤坐在走廊的金屬長椅上,躬身抱著自己的腦袋。
這幾天沈篤的日子也并不好過,他知道卻做不了什么,只能緩緩走到沈篤身旁,那只想要安慰的手猶猶豫豫地伸出來,還沒來得及碰到沈篤的肩膀,就聽見身后病房內傳出一聲悶響。
鄒允
他緊張地沖進病房,看見鄒允已經從病床上掉了下來,正狼狽地趴在地上。
鄒允已經昏迷好幾天了,醫生里里外外檢查了幾遍,都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最后的結論只能是,病人沒有醒來,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他又不能說話,沒人知道他在被綁架那接近一天一夜的時間里發生過什么,但他之前就有過絕食和拔輸液管的前科,現在這樣剛醒來就摔倒在地的畫面,著實把唐堂嚇壞了。
別怕、別怕都過去了
唐堂一邊心疼地把人從地上抱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摸出早就備在床頭柜抽屜里的紙筆,遞給鄒允。
你是有什么想跟我說嗎?別急,慢慢寫。
鄒允眼眶發紅,一把推開唐堂遞來的紙筆。
小心手!唐堂立刻緊張的抓住鄒允的雙手,緊張道:別碰到傷口。
鄒允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加重了之前灼燒般的疼痛。
他已經什么都沒有了,現在連下半輩子握畫筆的資格都要被剝奪嗎?
之前他就已經能說話了,現在他也能清楚的聽到自己的抽噎聲,可是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覺得這病房比之前的冰庫還冷,凍得他渾身發抖。
唐堂痛心地看著鄒允雙眼中裝著無盡的恐懼,只能輕輕地將人摟在懷里,耐心地安撫。
都過去了,鄒允,別怕。
肖震峰已經被警察抓捕了,和上次的經濟案件不同,他這次犯下的是綁架殺人的重罪,不可能再活著出來。
沒有人能再傷害到你了。
鄒允怔怔地靠在唐堂寬大溫暖的懷里,木然地看著滿眼的白色,覺得大腦也跟著一片空白。
綁架殺人?
他還好好的躺在醫院里,那肖震峰
殺了誰?
慢慢的,他覺得身體不再發抖,連指尖的痛覺都消失了。
他只覺得自己渾身麻木。
我哪只手要截肢?他突然開口,聲音極其冰冷,會留下右手給我畫畫嗎?
鄒允?唐堂松開鄒允,大喜過望,你能說話了?
嗯。鄒允木然地點頭,緩緩退出唐堂的懷抱。
他沒有繼續糾結剛才關于截肢的問題,而是冷不丁地問了句
肖颯呢?
這一句問得看似漫不經心,但唐堂的身子隨之一僵。
鄒允看著唐堂詭異的反應,又再問了一遍。
肖颯呢?
鄒允你聽我說唐堂的眼神無意識地四處亂飄,像是求救似的看向病房外,卻只看到沈篤轉身離開的背影。
他再回頭時,看到鄒允纏滿繃帶的手,好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語無倫次道:手手沒事會好會畫畫可以的
鄒允收回被唐堂按住的手,木然地看著對方慌亂的神色,脫口而出還是只有那三個字
肖颯呢?
鄒允唐堂的眼神復雜,心痛,近乎懇求,躲避著鄒允的眼睛,醫生說、說你現在身體很虛弱你要好好休息
說著他拉起被角,想要扶鄒允躺下,卻被鄒允一把推開。
他認識鄒允十幾年了,映像里的鄒允一直是溫柔的,內向的,含蓄的,看起來很柔弱,但有時候骨子里也有種莫名的堅強。
但他不曾想過,鄒允單薄的身體里會爆發出這么大的力量,險些將他推到。
鄒允固執地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問你肖颯呢!
叩叩叩
沈篤敲了敲本就敞著的病房大門。
不好意思,剛去抽了根煙。
他也不等房里的人應聲,自顧自說著就走進了病房,反手帶上了房門。
鄒允,你冷靜一點,這里是醫院,不要打擾到別的病人休息。
他看了眼已經被推到旁邊病床邊的唐堂,再看了看這房中瞎子都能瞧見的滿室狼狽,深吸了一口氣。
肖颯已經去世了。
唐堂倏然抬頭看著沈篤平靜到幾乎不近人情的側臉。
在鄒允昏迷的時間里,他們無數次商量過,要怎么告訴鄒允這件事,才能把對傷害降到最低,畢竟
以鄒允現在的情形,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精神狀態,都已經禁不起太大了刺激了。
雖然他們幾次商量無果,但唐堂怎么也沒有想到,沈篤會以這種直白到赤/裸的方式告訴鄒允。
沈篤他咬著牙,壓低聲音提醒道。
沈篤回頭瞪了唐堂一眼,瞞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