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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香偶正要給拐拐剝花生仁,驀聽一道清柔夾笑的嗓音傳來:“小偶?!?
“詩表姐!”葉香偶見她站在院門口,趕緊迎上去。
裴蘊詩笑道:“聽說你剛下了課,我就過來瞧瞧,沒打擾你吧?”
葉香偶搖頭:“哪兒的話,我正閑來無趣呢?!?
裴蘊詩莞爾:“我也是,如今家里生意讓少瓊打理得井井有條,我也插不上手,這次一回來,也不知該做什么好了?!?
看來這兩年裴喻寒把裴家管理得的確不錯,否則裴蘊詩也不會說出這番話來,葉香偶正要請她進屋里坐,孰料裴蘊詩恰好瞄見青檐下的拐拐,驚訝道:“呀,這不是拐拐嗎!”欣喜地提著裙裾走過去。
裴蘊詩忍不住回憶:“記得那會兒拐拐剛從海外被帶回來的時候,只有現(xiàn)在一半那么小,如今都長得這般漂亮了,真像只小鳳凰。”
葉香偶也才恍然想到,裴蘊詩肯定是知道拐拐的,畢竟“呆瓜”跟“裴喻寒”都是裴蘊詩教拐拐說的,肯定跟裴蘊詩很熟才對。
結(jié)果出乎意料,裴蘊詩剛要伸手摸摸拐拐,拐拐卻探頭要叼她的手,葉香偶嚇得趕緊做出“要打”的手勢,拐拐才縮回腦袋,她有點尷尬地看向裴蘊詩:“詩表姐,你沒事吧,拐拐它可真是……”
裴蘊詩毫不在意,只是略帶感慨地一嘆:“時隔這么久了,也難怪拐拐不認(rèn)識我了。”
葉香偶知道拐拐一般見了陌生人就會這樣,不過說來奇怪,她第一次看到拐拐的時候,拐拐倒沒要叼她的手,反而一個勁喊她“呆瓜”,難道在拐拐眼里,她長了一張很像呆瓜的臉?
☆、第37章 [連載]
等裴蘊詩走進屋,二人坐在南窗炕上品茶,葉香偶也不知她喜歡什么茶,便吩咐翠枝泡了一壺明前龍井,正是今年的新茶,水用的是白云峰的靈濯泉,這靈濯泉掩藏于摩崖綠峰中,斷壁砂巖中流出,水質(zhì)甘冽瀅澈,宛如被仙境遺漏的一脈靈澤,也被稱為淮州第一泉。要知不同水質(zhì),泡出的茶香茶味也截然不同,用靈濯泉沏出的一壺龍井,茶湯極其清亮,飄香四溢,宛如泛著春韻一般,口感更是絕佳。
裴喻寒喜喝龍井,又必須要用靈濯泉煮的才行,是以每天金雞一叫,便有家仆趕去三四十里路遠(yuǎn)的白云峰,舀十來斤的靈濯泉專門供裴喻寒喝茶用。要說這些富門子弟,有錢就是會享受。
其實用靈濯泉泡龍井并沒有人告訴葉香偶,葉香偶只是看到龍井茶,就自然而然想到了靈濯泉,有些事情不曾細(xì)想,一旦細(xì)想,就會發(fā)覺有點點滴滴的東西從腦縫里溢了出來。以前她根本不會去思考,為什么她會知道?又怎么會知道的?但自上回被甄姑娘一語點醒后,葉香偶才曉得,她似乎知道一些她明明不該知曉的事物,這一點讓葉香偶感到莫名恐懼,仿佛她的頭腦中住著另外一個人似的,以致現(xiàn)在遇見跟茶有關(guān)的問題,她都下意識避開,不愿去思索。
裴蘊詩果然是喜喝龍井的,輕呷了一口后感慨:“用靈濯泉煮出的茶湯就是不同,在英州可沒有這么好的泉水?!?
葉香偶笑了笑。
裴蘊詩舉著茶盞又是細(xì)酌品味,眼波流轉(zhuǎn)間,瞄到她系在腰際絳環(huán)上的七彩蝴蝶絡(luò)子:“咦,這絡(luò)子真好看,小偶自己打的嗎?”
“嗯?!比~香偶臉上晃過一絲難為情,每每被人夸贊時,總是習(xí)慣性地用手揉揉鼻子,“我隨便打著玩的?!?
“隨便打的還恁般精致,看來我們小偶是天生的心靈手巧?!迸崽N詩一陣羨慕,想到自己,忍不住喟嘆,“想當(dāng)初我既要管理家業(yè),又要照顧少瓊,真是忙得一刻功夫都空閑不得,別家姑娘拿針線那是手到擒來,到我這里卻是頭痛得要命,其實我何嘗不想像尋常女兒家一般,每日描花刺繡,烹露煮茶,多是清閑自在。”
話雖如此,但在葉香偶看來,正是裴蘊詩支撐起了整個裴家,她的所作所為,經(jīng)歷坎坷,卻是那些普通女子所萬萬不能相較的。
不待葉香偶開口,裴蘊詩笑吟吟地請求:“剛好我的玉佩絡(luò)子有些舊了,小偶幫我打一個新的如何?”
“好?。 比~香偶自然樂意,“詩表姐喜歡什么花樣的?”
裴蘊詩略一沉吟:“那就菊花吧?!?
看來裴蘊詩很喜歡菊花,葉香偶想到這姐弟倆,一個愛菊,一個喜梅,似乎骨子里都透著一股傲霜斗寒的頑強性子,真真相似。
稍后裴蘊詩又詢問她一些功課問題,坐著小聊片刻,才起身離去。裴蘊詩一走,葉香偶就忙著做女紅功課,等終于閑下時,便開始打絡(luò)子,因為是裴蘊詩特地央求的,為此十分上心,將各色彩線鋪開,選著顏色搭配,最后挑中橘紅線,并穿幾顆珍珠,編成后就像一朵銜露菊。
不過當(dāng)時天色已晚,葉香偶不好打擾裴蘊詩,就想著第二天再去,孰料翌日,裴蘊詩一大早就在裴喻寒的陪同下,去了裴府落座于西北兩處的鋪子,順便到淮州各處逛了逛,也不知幾時回來,臨近黃昏,葉香偶再派翠枝打聽,說是裴蘊詩一個時辰前回來了,她便拿著那枚菊花絡(luò)子,獨自前往荷香居。
說來也怪,葉香偶跨進內(nèi)院時,那守門的丫頭居然不在,葉香偶還以為裴韻詩是去了書房找裴喻寒,不過透過紙窗,發(fā)現(xiàn)東次間亮著一絲燈火,她躊躇下,輕輕推門而入,正欲啟唇呼喚,卻聽到里屋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
“……畢竟不能……她……一輩子……”
雖是模糊字句,但葉香偶仔細(xì)聽了聽,辨別出那正是裴蘊詩的聲音,可是,她在跟誰說話?
葉香偶本無意偷聽,但那瞬間,身體好似被透明的繩子拖住似的,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挪動腳步,來到簾櫳前,她挑出一條細(xì)縫,看到裴喻寒正雙膝伏地,整張臉都埋在裴韻詩的膝蓋上,裴韻詩坐在榻邊,伸手撫摸著他的長發(fā),動作間滿是柔愛與憐惜,宛如哄著小孩子一樣。
葉香偶實在難以想象那個跪在地上的人是裴喻寒,即使無法瞧見他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得出來,此刻的他……似乎是脆弱至極的。
裴蘊詩突然有所察覺,舉目朝她的方向望來,面露驚愕:“小偶……”
裴喻寒渾身猛然一震,也很快抬頭看了過來,但又偏開臉,起身背對。
裴喻寒他……
葉香偶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那時他的眼底,好像泛著薄薄的水光……
“詩、詩表姐……”被發(fā)現(xiàn)后,葉香偶杵在原地,有點措手不及,“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瞧門口沒有丫頭,還當(dāng)是你不在屋里……”
裴蘊詩柔和地彎起嘴角,從榻上起身:“沒事,我先前叫巧兒去廚房備些吃的,這才剛好走開了,小偶找我有什么事嗎?”
葉香偶才恍然想到,從袖里掏出那枚菊花絡(luò)子:“昨日詩表姐托我做的絡(luò)子,我已經(jīng)打好了。”
裴蘊詩顯然十分欣喜,接到手里端詳,一個勁夸贊:“真是精致,顏色花樣也是極好,我就知道你編出來的準(zhǔn)不會叫我失望?!?
葉香偶聽她滿意,也算松口氣,可由于裴喻寒一直站在旁邊,氣氛總像拉弦的弓弩一般,緊繃著勁兒。
倒是裴蘊詩跟沒事人一樣,挽起她的手盈盈笑道:“小偶,你陪我到園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吧?!?
葉香偶聞言,馬上乖乖點頭,眼尾余光卻偷偷瞥下裴喻寒的背影。
裴喻寒他……到底怎么了……當(dāng)時只是她一時眼花,還是他真的……
最后她還是認(rèn)為應(yīng)該是自己看錯了,畢竟像裴喻寒這么個“大冰山”,平日笑一下都難,又怎么可能哭呢?或許他們正在談話,被自己無意撞見后很不高興吧。
盡管想一探那人臉上的神情,但裴喻寒始終背對她動也不動,葉香偶只好一頭霧水地陪著裴蘊詩去園子里散步了。
裴蘊詩一路上不說話,葉香偶也不敢詢問,彼此都若有所思,良久,裴蘊詩才張口道:“記得那年,少瓊也就十歲吧,有天家仆急匆匆來找我,說小少爺快不行了,我當(dāng)時就嚇傻了,趕過去的時候,看到少瓊躺在床上,小臉燒得跟熟柿子似的,摸著直燙手皮兒,我心想這孩子昨日還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燒得這般厲害?那會兒我剛掌管家業(yè)不久,成天忙得焦頭爛額,后來才我知道,原來這孩子已經(jīng)發(fā)了三天的燒,怕我惦記,就一直強忍著,連我抽空過來看他,也是鉆在被窩里假裝要睡覺的樣子,看著他生病,那時候我真是又愧疚又害怕,覺得自己只顧著生意上的事,連最寶貝的弟弟都沒照顧好,如果他離開我,我真不知自己該如何活下去了……”
葉香偶一旁聽著,已是不由自主被裴蘊詩話語中的傷感與悔愧牽動,但幸好那已是過去的事,如今裴喻寒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