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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醒來之前,她睡得極熟。
再睜開眼時,窗外蒙蒙泛起了魚肚白。行李收拾好放在桌邊,他坐在窗前,望著庭院里一片枯萎的白玫瑰叢發著呆。她迷迷糊糊的揉著眼,上前從后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瑞瑞,早安。”
他有些不滿的擰她耳朵,“不要叫習慣了。”
錦年疼的齜牙咧嘴,“我保證不在你熟人面前叫啦。”
他拿她向來沒辦法,也懶怠計較,“快點。”他拍拍她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催促,“去洗臉刷牙,該走了。”
心頭突地一空,然而對上他血絲遍布的雙眼,終究沒有說什么,只乖巧應了,抱著毛巾轉身離開。
大年初一的清晨,時間還早,街道上比之昨夜還要清寂,只堆了一層艷紅的炮仗衣,踩在上頭軟綿綿的,更是半點聲響也很少發出。于是更顯靜謐。
安菡芝和周可一直送他們到了臥龍橋才止步,周可看著母親似乎還是欲言又止的樣子,默不作聲的拉過錦年到一邊私語,錦年也難得聰明一回,老實跟著,不再相擾。
“不是什么名貴的東西。”周可將一個精巧的福袋給錦年掛在脖子上,“媽媽昨晚連夜縫的,她說你是福氣孩子,須得好好揣著,別輕易把福漏了呢。”
“好可愛。”錦年兩眼放光的看著殷紅緞面上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綿羊,“周姐姐幫我謝謝太太。”
周可含笑看著她,見她歡喜,笑容更濃,許久才拉著她的手,鄭重道,“說道謝謝……媽媽昨晚很認真的要我轉告,一定感謝你。”
錦年微微一愣,雙頰紅暈,她輕咬唇瓣,搖頭,“那沒什么的。”頓了頓,她復又莞爾嬌笑,“放心,照片印好,我就給你寄過來。”
周可頷首,如此,便再無話了。
“錦年。”
錦年聞聲抬頭,是安瑞朝她伸出手,她回身最后和周可打了個招呼,小跑跟上,挽住他的手臂。
“好好兒的。注意安全。”安菡芝溫聲細語,措辭語調平淡而恬靜,仿佛只是在普通叮囑出行的游子。
他點頭,最后看了眼安菡芝,深深吸氣,終究,什么也沒說,轉身離去。他什么都沒說,她什么都沒問。相扶相持,就要跨過那座橋。
“瑞瑞。”
是誰,微不可聞的一聲喟嘆,挾著清晨的霧氣,最終,只化作風的嗚咽,“對不起。”
他像是全然沒有聽見,甚至連步伐都沒有一絲錯亂,平穩踏前。可錦年分明感覺到,有那么一瞬,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整個身子都在不可自已的抖。
一直行至青石板路的盡頭,牌坊下,他終于停下。
有冰涼的液體破碎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鏡片,視野間一片氤氳。
不知何時,又下起雨來了。多像他被遺棄的那一天,天上也是下著這樣的冷雨。
他抬起頭,想要望一望灰蒙的天,可卻看見了一把青青的油紙傘。
驀然回首,是錦年。
眉睫帶淚,強忍著的悲傷,滿溢出來。街邊未熄暗紅的燈籠散發著柔柔的光,映的她嬌艷一張小臉上,如斯美好,溫暖。
她的輪廓,她的眉眼,在風雨迷離中,如此動人,竟讓人移不開眼。
雨冰涼,她撐著一把傘,努力的踮著腳尖,替他遮風擋雨,自己卻濕了半個身子。
他握住她的小手,護著她入懷,久久的靜默。
很多年前,泰晤士河畔陰云籠罩,從此,他的世界,一直下著雨,在這場雨中,他流浪了二十栽。終于,尋得一把傘。
還好,還好。風雨中,有一兼程者,足矣。
歸程的巴士上,錦年將自己新得的福袋遞給他,“這個給你吧,你媽媽繡的。”
他一怔,捏在手心,慢慢撫了細密的針腳,眼角微紅,最終卻只是還給她,“給你的,你拿著就是,我自有我的東西。”
“是什……”本能的就要脫口而出,可很快又反應過來,堪堪縮回頭。
但他卻渾不在意,只淡淡一笑,悵惘的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許久,才翻過手,捋起袖口,一方陳舊蘇繡絲帕輕輕纏繞在他腕間,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她聽見他的聲音在上方飄蕩,“那個時候,她想帶我一起死,后悔了,也是這樣給我系著血脈,抱著我去了醫院,只是不知……是不是這條帕子了。”
昨日的冤孽,今日的果。
她終究……還是認了。
安瑞又想起昨日夢靨,他痛苦的揮動手臂,她抱著自己的手,看著他手腕的傷,看著他掌心的朱砂痣,長久淚流滿面的模樣。再沒忍住眼中溫熱,奪眶而出。
錦年只乖巧的偎著他,抱著他,久久不言。氣氛溫馨而苦澀。
整整一段歸程,皆是在靜默中渡過,她不言,他亦是不語,車子駛進上海市內,沖進了這一片水泥森林,西塘夜雪,小橋流水,終究……是放下了。
這份平靜,一直維持到踏入自家庭院的前一秒,在那一秒之前,錦年腦海中還盤算著今天的午飯以及下午怎么哄他開心,可是,一切在庭院門推開的剎那被改變了。
有一個人已經在等著他們。
二人的腳步,霎時僵凝。
一個單薄的身影,安靜的蜷縮在門前的臺階上,臉蛋藏在膝蓋中央,看不真切。
錦年愈發覺得口干舌燥,壓不住心底驚愕,她斟酌著是否該說些什么,那人卻像是受了驚一般忽然抬首……
有幾瓣枯葉隨風零落,睡在她的肩頭,發梢,她不管不顧,只是微微偏過腦袋,溫文淡漠的看著他們,一時間讓人有些晃神。
二月的天氣,恰逢雪后,地面白茫茫一層,空氣中的涼意入骨,她卻只著了件月白色的綢裙,松松垮垮的迤邐及地,肩胛上那方深紫色的大披巾亦是寬寬松的,甚至遮蔽不住她裸露的左肩和半個突出的鎖骨。赤著足,鞋子隨意丟在一邊。
她的眼睛不是很大,卻柔媚的入了骨髓,眼角略帶慵意的上翹,唇形極美,不點而朱,嵌在臉上,亦是嬌艷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