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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嚴父長兄,還有一位終日陰郁冷漠的夫人——他父親的原配。
父親待他本不過爾爾,又有著天之驕子一樣璀璨奪目的兄長立在上頭,他的存在,便顯得更加無關緊要,又有夫人整日視他為肉中芒刺,再論仆傭如云,亦是慣會見風使舵的,待他亦是少不得閑言碎語。他才發覺,原來深宅大院,錦衣玉食的日子也并不比孤兒院好過多少。
其實現在細思也能夠明白,只因著他是個不合時宜的人,那么,誆論到哪兒,終究都是不合時宜的。
那年他不過五歲,卻幾乎閱盡世間冷暖。
回頭想想,其實錦年來到他們家時,也不過五歲,同他當年一般的年紀。其實她說的沒有錯,因為經歷過那樣的日子,了解那段歲月的壓抑和無能為力,如若可以,便再不想眼見任何一人在眼前承受那種苦痛。
他疼愛小錦年,事無巨細的寵著她,照顧她,何嘗不是在彌補曾經的自己。
何嘗不是……意難平!
待在原地,坐了不知多久。漸漸的,居然覺得面頰開始濕冷,真是入憶太深?
抬首,望著灰蒙蒙天際水珠崩落,才發覺是真的下了雨。
真是可笑。
連上蒼也有興致再來一回么?
他自嘲一笑。
冥冥之中,看來是注定他要在此地再度重演一次當年的畫面了。罷了,也好。
……
錦年蹲在遠處,悶悶不樂埋頭琢磨著小心思,忽感周身一暖。是一件黑色的外套。連帶腦袋給她蒙了個嚴實。抬眼,正是他。
“安瑞。”她嬌呼出聲,“你……好了?”
他覷了她一眼,似乎對于她如此鄭重其事的措辭語氣頗有不滿,但終究也沒有發作,只是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淡淡道,“下雨了。”
她望了眼細密的雨簾,注意又被他單薄衣衫吸引,有些不開心的癟嘴,想也沒想的,跳上石凳把衣服復給他披上,“你生病才剛好,別又著涼我得照顧。”
之后又興高采烈的跳下,掀開他大衣一角,貓著腰鉆了進去,在他懷里蹭來蹭去,活像只大型寵物犬。
安瑞瞧了眼她的憨態,也是無法,順勢揉揉她濕漉漉的腦袋,面色柔和很多。
“你……想好了么?”
短暫的沉默,錦年猶猶豫豫的開了口,仰望他的目光有些膽怯。
“什么?”他似是沒太明白。也是,她這問題問的太過突兀且語焉不詳。實在是很難令人領會。
錦年低下頭,又是半晌沉寂,良久,似是鼓起勇氣般,“那個……我想好了。”
話音漸落,安瑞卻沒有接話,周遭逐然靜的耐人尋味,只剩下雨打枯枝,及二人細密的呼吸聲。
錦年忽而抬首,舉目望向他的眼睛,小聲,卻堅定道,“本來騙你來這兒,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幫到你,讓你開心一點。可現在……既然你不開心,那么這件事不做也罷了。”
安瑞依舊平靜的望向她,只是原本波瀾不驚的眸色卻是有了一絲跳躍。
可錦年卻是沒發覺的,此刻,于她而言,能夠集中精神努力講下去,已經是十分困難的事情,漸漸的,耳朵,面頰都開始發燙,因為懊悔,因為羞愧:
“吶,小阿姨以前說過,人活著,是件很幸福,也很短暫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覺得,既然咱們還好好的,就別太為難自己,開開心心的嘛。”她眼角開始有些發澀,
“前天,calvin叔叔和我說,我的外婆過世了。我很難過。其實我并沒有見過她,從來都沒有。只是……我在這世上最后的親人也走了。心里,總歸有點不舒服的。因為以后,我就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了,我……再沒有親人了。你看,其實我比你慘多了,對不對?你還有哥哥,有妹妹,還有媽媽。我都能開開心心的,還能,還能笑出來,逗你笑。你就更不應該自怨自艾呀,是不是?”
其實,錦年,不可謂不可憐的。
每天,每天都是如花笑靨,所有人見到的,都是她無憂無慮的歡喜模樣。可背地里暗藏了多少心酸內傷卻從不叫人知曉。
她……亦不是蜜糖里泡大的小公主。自幼失去雙親,母家不容她,父家家業被大伯伯母欺她年幼生生侵吞,雖說前些年大伯重癥未愈而離世,因為沒有子嗣,該她的終究還是落得她處,但,在最最年幼時,終究還是個有家不能歸的孤兒。
calvin雖然疼她惜她,但到底不是她的生父,總歸是寄人籬下。
她自己的境遇,其實也可稱得上不堪,然而卻還總是毫不吝嗇的肆意同他人分享著自己所剩不多的溫暖,熱度。真是只慷慨的小太陽,真是只呆呆的傻太陽。那些東西,盡數贈了別人,燒完的話,你就熄滅了呀。
“我原本,沒有想那么多,真的。我以為,猜想你是希望這樣的,我以為,你也許想要見一見你的親人們,不管怎樣,她們都還活著,是不是?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機會。你只是需要一個人來推你一把,可……”
她咬住唇,聲音漸漸低下去,“現在看來,你是真的不愿意的。就像你說的,和勇氣無關,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或許你有你的理由吧,也不必告訴我了。反正,反正我笨的很,而且你們大人的世界,我一直都不太懂。就算你告訴了我,興許我也明白不了。但你不開心,我卻能感覺到的。”
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她快要喘不過氣,可卻不敢停下來,哪怕一秒,因為她知道,倘若停了,哪怕一秒,她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再開口的勇氣:
“安瑞,我喜歡你。所以我不希望你難過。”錦年說,指著自己的心口,“因為你難過的時候,這里……也是一樣。”
“錦年……”他喚她,聲音因為動容而微啞。
江南煙雨中,她的面容被水汽氤氳,模糊,像是暈染開來的水墨丹青,柔美得不可思議,故作堅強的微笑,眼角卻含著星點淚光,那樣的表情,動人得不像一個孩子。
是了,過了今日,她的確算不得是個孩子,真真切切的,是個成年人了。
然后,她靠進他懷里,緊緊地偎著他。
交融的體溫帶著她的熾熱侵襲了他的意識,安瑞情不自禁地擁抱懷里這個只小太陽,貪戀,享受著她的溫度,覺得心口一點點地回暖。
“我們回上海吧。”她輕輕呢喃,“等你準備好了,咱們再來,我,總之我一直是陪著你的。”
他輕撫著她細軟的發,一時也只是無言,琢磨不清在想些什么。
“時間還早呢,咱們包車回去,還趕得及去小唯家蹭飯,好不好?”
他擁緊她,只不出聲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