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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比來時更沉,園外漏刻水聲一刻不息,擾得她疲憊不堪。何成則死后,她就沒能安穩地睡過一覺,蕭放刀來過后,她更是時時防備,焦灼不安。
但明日便是比武招親,她不能松懈,亦不能出錯。
你還是沒有解釋為何殺人。她的目光恢復沉靜,若要救人,出手阻止不就夠了?難道你不信二叔會公正處置?
左書笈默了默,垂眼道:如果,這本就是何盟主默許的呢?
何至幽倏然皺眉:你
即便他處置了梅五,心中也難免對我這個多管閑事的外人心存芥蒂。兩派相交,最忌插手門內事務,我不愿去賭,更不希望此事影響你我婚約。暗箭殺人,不愿擔責,你可說我陰毒殘忍,也可說我怯懦卑鄙,但我對你從無加害之心,你不要他放低了聲音,不要冤枉我。
何至幽捏緊袖口:倘若水漣沒有折返回來取針,你會把這東西拿回去?
自然。左書笈頷首道,那是你所贈之物,我平日從不離身,豈能任它就這樣流散在外?
何至幽猶在深思。
你懷疑是我把來歷不明的黑金送到盟主面前,令他對你起疑?他哭笑不得,不由長嘆,我如何能料到水漣會拿走尸體中的暗器?即便料到,又如何知道盟主會從他那里得到無出針?這些年,你我僅有寥寥書信往來,你答應今夜來見我,僅是為了向我興師問罪么?
何至幽沉默良久,暫且放下了對左書笈的猜忌。
是。現在,輪到你說明來意了。
你詰問我時,我雖覺委屈傷心,卻還有一分欣悅,你懷疑我,其實是因為你知曉我了解你。在何至幽流露出一絲友善后,他熟練而迅速地找到了自我寬解的辦法,即便多年未見,在你心中,能夠窺破你所想的還是只我一人只有我最明白你的志向。
哦,然后呢?
左書笈并不介意她的冷漠與傲慢,只微笑道:你曾要我推拒兩家婚約,我依言照做了,哪怕沒有那些黑金,我也會順從你的意愿。但現在,你寧肯選擇自謀其事,也不向我提出要求。你長大了,至幽。
何至幽也笑了起來:看來你找我,也不是來說什么好事的。
你認為,我們仍是朋友么?
何至幽沒有回答。這既非默認,也非否認,只是她自己也無法確定幼時的玩伴、后來的共謀者,能夠糅合為朋友二字么?
他們之間的確存有一種默契,那便是輕易洞察對方的想法。只不過隨著年歲增長,這份默契漸漸消減了。
我認為是的。左書笈自顧自給出了結論,但僅限今夜之前。
何至幽不自覺地瞇了瞇眼,這人每次都能說出一些令她覺得好笑的廢話。
今夜之后呢?
今夜之后,我們會成為夫妻,或是敵人。
這并沒有什么分別。
不,有的。他的目光從她面孔上移開,往后,你我再有矛盾,我還是會以你為先,卻不會再以你的意愿為先。這便是我要說的事。
何至幽臉色頓沉。
這絕對算得上左書笈最決絕的宣告,此言背后的挑釁意味迅速燎起了她心頭怒焰,而這憤怒并不是至少并不只是對他一人的。它曾出現在兄長沖入火場為她擋住將要舐面的火舌,卻未能攔下已要砸落的梁柱時,又出現在父親于她斷腿之后寬慰說以后不必再受習武之苦時,至于何成則將她的婚事當作誘敵之局和校驗繼承者資格的武場,她已不再感到意外了。
她曾對母親控訴這種不公,葉窈卻表現得十分平靜,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淡淡道:你想要的不是公平,是權力。可惜這不合規矩,除非你沒有兄長,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或者你可以效仿梁不近,徹底離開這個不公之地。不過,即便她拋下一切,也還有一條永不背叛的狗供她驅使,你有什么?
何至幽在憤怒之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這足以澆滅她的驕橫,她再沒有表露過一句不滿,就像一只認命的羊羔、失魂的犧牲。她隱匿在假面的陰翳之下,沉默而幽靜地等待著。
如果不是左書笈的提醒,她都要麻木得近乎遺忘那種滋味了。
可她其實不應該這么生氣,父親遇害,兄長早夭,她亦面目全非,如何能要求左書笈保有年少時的心性?
他們是一樣的。
沒有例外,她在心中重復道,沒有例外。
聽說,你的武功很高。
左書笈等來的是這么一句不冷不熱的寒暄。
他感到一瞬的困惑和陌生,他確信方才有什么情緒在她身上流淌而過,可是它消失得太快了。
得藝必須試敵,尚未與人交手,如何能見高低。他謙謹地道。
嗯,不過很快就能知道了。
明日
明日再見。
何至幽用一句輕松的道別結束了這場交談。
月下亭前只余左書笈一人。
他知道她絕不是因為失望、惱怒或者難過才匆匆離開,她的喜悅發自肺腑,那是因為
期待。
他作出了判斷。
就像當年她期待有人能救出那位瀕死漁夫一樣。
但如今,她又在期待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書的角色多少都有點什么大病(
第117章 .憑空自現
正月十三。
相較于盼天原那場生死之戰, 發生在莊內武場的比武招親要顯得熱鬧不少,并非因為這一次人數更多,與此相反, 出于維護秩序的考慮和場地限制,斂意嚴格把控著觀者數量,從聲勢上來看, 比武招親是遠不及兩位高手的對決的。所以, 所謂熱鬧更多的是指氛圍和情緒。
雖然何至幽作為一場招親無可置喙的主角已經失去了最令人興奮的談資美貌, 但這些對權勢趨之若鶩的男人們并沒有將之視為一種缺陷,甚至, 在他們中的大多數看來, 世上沒有比何至幽更完美的妻子人選了。她的孱弱、傷殘、丑陋會令其夫心安理得將之供于高閣,然后迫不得已投入美貌媵妾的溫柔鄉, 這可比被一個美麗兇悍的名門貴女整日管束自在多了。
當然, 還有另一部分年輕俠士懷著救人水火的慷慨之心望向靜坐高臺的何至幽,自作多情地將她眼中的冰冷視作寂寞, 并暗暗幻想著成婚之后妻子靠在自己肩頭傾訴衷腸的楚楚之態。
面對這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挑戰者,許垂露不無感慨地道:真可怕啊。
你不像是害怕的樣子。蕭放刀淡淡道。
我怕的是一件不會發生的事但光是想想就夠可怕了。許垂露瞇眼看向遠處的何至幽,若這次真讓哪個倒霉的無名之輩拔得頭籌,何至幽大概會大開殺戒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