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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放刀亦略蹙起眉頭:我看這里面裝的是金銀珠寶,而非熔巖毒水,這天大的便宜竟落到我絕情宗頭上了?
何成則拊掌大笑:蕭宗主,我在信上曾說這次是邀你和談,不拿出一點誠意,怎能令人明白我的誠心?
誠意?在冷風里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便是誠意了?蕭放刀看似不領情,卻是給何成則遞了臺階。
哈哈,是我考慮不周,兩位姑娘怎么受得了西北的飛沙走土?要議事,總該找個安樂處,熨上壺好酒慢慢談。他仰首望天,感慨道,能飲一杯松醪春再好不過了。
蕭放刀附和:佳釀難得,何盟主愿意割愛,我等必不會推阻。
好。請諸位上車,我在前引路。
上車作甚?咱們幾個騎幾匹快馬,不是更便利些?
何成則微微斂色,將剛剛抬起的手臂放了下去。
這里百十號人,蕭宗主要撇下不管?
蕭放刀笑了:莊內的酒哪里喂得飽我宗的這群混子?讓他們隨意找個客棧歇下就是,何必污了斂意的清正之風。
這可有違鄙人的待客之道啊。
他雙目微垂,顯出幾分為難。
許垂露不摻和他們的交鋒,可站在安全的視角觀察此人。依何成則的相貌、武功、地位,完全能算功成名遂的人生贏家,但在蕭放刀一個晚輩面前,他未表露半分矜高自負,更不要說輕蔑鄙夷。他的確尊重甚至尊敬這個對手。
但這不意味著他不危險。
何成則與蕭放刀一樣,什么動作都做得干凈利落,沒有分毫贅余,身上不負兵刃、不加甲胄,是已到肉身無弱點、萬物可為器的境界了。
在許垂露的印象里,盟主之位的政治屬性高于武學地位,這號人物更擅玩弄權術而非修煉武功,可現在看來,何成則似乎兩者兼備,是個棘手的敵人。
她想,蕭放刀要玄鑒與其他弟子入城不入莊,也是為分散何成則的精力,以增些許勝算。
客人既已敬謝不敏,|主人若再要堅持,盛情就成盛氣了。
看來蕭宗主這幾年不僅在修習無闕上奮發蹈厲,書也讀了不少,比尋常狀師還要伶俐善辯。
蕭放刀坦然領受:先師既隕,習武修道只能靠自己,豈敢不勤。
她于此時提及李拂嵐,是為提醒何成則當年之事。
李拂嵐在被四人聯手暗算之前將明熾交與蕭放刀,她得到此卷后不久便聞師父死訊,遂于數日內練成無闕,替師報仇。
彼時四位掌門猶在太川,蕭放刀殺人奪譜后甚至毀尸滅跡,令諸派弟子吊唁無憑,對其恨入心髓。
何況李拂嵐遭暗算而亡不過是她的一面之詞,眾人只知太川合剿樓玉戈一戰,武林盟弟子死傷慘遭,五位掌門無一生還,回來的只有一個蕭放刀。
她報了仇,練了功,聲稱焚毀實則私藏無闕譜,天大便宜由她一人占盡。是以,千萬雙嫉妒怨恨的眼睛日日夜夜地盯著幽篁山巔,盼著有朝一日再來幾位俠客義士殺入絕情宗,讓那人化作碎肉雨血以平眾怒就如當年的樓玉戈一樣。
可直至今日,也無人能這么做。
蕭放刀是提醒他,今無闕的三位傳人愿入斂意山莊,他便不該奢求剩下的絕情宗眾也在他視線之內。
幸而,何成則也非貪心之輩,他微笑頷首:既然貴客堅持,那便多謝絕情宗為其他武林同道讓出客房了。
言罷,他舉步往前,牽了自己黃驃馬,一邊捋毛一邊道:幾位也上馬吧。
水漣入馬車拿了幾人隨身的包袱,又將兩匹墨麒麟牽了出來。
許垂露:雖然這樣安排沒有什么問題,但是為什么是兩匹呢?你是憑借什么判斷我不會騎馬呢?雖然我確實不會。
不僅不會騎,而且也不會上。
水漣有些疑惑地望著半天沒動作的兩人,不知自己又是哪里考慮不周。
許垂露現在就是很后悔當初為何要選這又高又兇、完全無從下手的墨麒麟?而且和它也不熟,若用輕功上去,會不會令它受驚,直接給撞個人仰馬翻?
她抱著花盆,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無論如何,她不能在何成則面前露怯,只好
宗主,我拿著這花,有點不太方便。
雖然完全可以把花交給身邊的弟子,待上馬后再接過,但這重要嗎?
不重要。畢竟,她和她的如流花,一刻也不能分離。
蕭放刀看她一眼,將人拎上馬,自己也跨上馬鞍,收緊韁繩,道:走了。
見此情狀的眾人皆無訝色,不過,旁人是習以為常,而何成則是因喜怒不形于色、好惡不言于表的面具早已深嵌面皮。
否則,以他對蕭放刀的了解,怎會不驚?
蕭放刀之寡恩薄義較其雙親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頭李拂嵐都教化不了的兇獸豈會對一個無用之人呵護備至?
這絕不是夸張之詞。
若蕭放刀是故意做戲,方才總該多說幾句,動作也不必那么快,兩人間無言默契,也非一兩日相處能有。
自白行蘊落敗那日,他便著手查過許垂露的底細,卻是無果,他并不認為此人有何特殊,李拂嵐往明離觀中撿了不少孤兒,不是個個都有底細可查,許垂露武功低微,幾不可計,不像是深藏不露的宗門弟子,蕭放刀授她無闕,究竟是看中她哪里?
難道,蕭放刀瞞得如此之深,他竟不知她身邊還有第二個風符,亦或是,此人身份有涉皇室宗親,已非他可查
何成則馳騁在他熟悉的西雍正街,北風過耳,凌厲非常,卻沖不開他錯雜的緒網。
四人走后,陶輕策收拾貨物車馬,繞過明家車隊,直往斂意山莊而去。
蒼梧與玄鑒相對而坐,一者呆滯空洞,一者面有慚色。
蒼大夫,他們已經走遠了,您想去何處,可以自便。
她本就不白,聽了車外的一陣動靜,淺褐的面孔生氣驟減,只留下面如土色的怔忪,明烽是蕭放刀?
玄鑒知她大受打擊,寬慰道:是,但我們一路同行,縱然非友,也沒有加害之心。
蒼梧搖了搖頭,闔目長嘆。
此刻,她才知曉初見時蕭放刀對明烽的解釋有何深意,可惜,她自以為可以不計較不追究對方身份立場,如今卻還是不能不在意。
蕭放刀、許垂露、水漣那么,你是誰?
晚輩玄鑒,是宗主的徒弟。
蒼梧苦笑:他們把你一人留在這里,叫我滿腔怨氣無處可泄,真是狡猾。
玄鑒思忖片刻,認真道:蒼大夫若有怨氣,我們可以比試一場,為致歉意,我讓您三招。
孩子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毫無諷刺輕鄙之意,蒼梧一面覺得她天真可愛,一面又想她既為蕭放刀的弟子必有過人之處,自己未必是她對手。
哈哈,這番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不喜歡打架,你多給我幾盒雪花糕就行。
玄鑒自然答應。
蒼梧的醫匣里多了幾塊甜軟的糕點,把藥草的清苦消去不少,她騎上屬于自己的那匹果下矮馬,揚鞭催去。
她想踏遍蜂屯蟻聚的西雍城,走過群英薈萃的武林盟,逆出浩蕩曠遠的江湖路,然后,找一個不那么冷的地方,喝一口不那么冷的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