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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或許以為八曲找不到她,或許僅是為了保命隨口胡謅,或許是將一線希望寄在一個離家十余載的叛徒身上。
她也知道,竹風八曲要的絕不僅僅是一把劍。
至于其中的秘密,她不得而知。
你們要白跑一趟了。
梁大小姐不愿交出?
梁不近微笑:是的,秋江劍已被我熔毀,無論你們想得到什么,都是徒勞。
八曲之首左八孔俯視她身側的蕭放刀,沉聲道:令愛或許不這么想。
梁不近遠離江湖已久,并不了解他們的功力究竟到何種程度,可她清楚自己決計無法在這八位高手的圍剿之下保全自己與蕭放刀兩人。
何況,她多年未曾持劍,這貧寒的屋舍也沒有一把比得上秋江劍的利器。
你們大概不知道蕭幸是怎么死的。她輕輕摩挲蕭放刀的發頂,我的丈夫在我臨產之日斃命我手。
左八孔駭然皺眉:是你殺了蕭幸?
不錯,因為他并不令我滿意。她冷冷道,這個孩子也一樣。如果閣下要拿她的性命作為威脅,我會在你動手之前先了斷她的性命。
虎毒不食子,你
梁不近話鋒一轉:不過我不建議你們這么做。因為她不僅是我的女兒,還是明離觀主李拂嵐的徒弟。
我不知梁家與明離觀還有交情。左八孔道。
現在你知道了。
梁不近隨手拾起木墩旁的柴刀,對女兒道:來,讓他們看看你師父教你的劍法。
蕭放刀望進那雙冷漠而含諷意的眼眸,從中讀出了深刻的眷愛。
她手持那柄玩具般的木劍,赫然出招。
陶平伯唇畔塤音忽止,愕然道:是重離劍法。
千飛花邁步靠近,背上的琵琶撞著她纖細的腰肢,漾出比弦音更動人的輕響:小丫頭,你的劍真的是跟李拂嵐學的嗎?
蕭放刀不說話。
與梁不近的最后一次比試,她沒有輸,也沒有贏。
她只看到母親用了一種她平日從不曾施展的肅殺而冷冽的劍法與她相對。
秋風秋雨愁煞人。
她周身落的仿若不是劍氣,而是蕭瑟哀涼的秋意。
梁不近踩著落木,手提柴刀,對已成圍殺之陣的八人道:梁家人死盡了么?
左八孔握緊了他的簫:沒有。
那好。她笑,無論是誰讓你們來尋我,請放過他,他已將自己所知盡數相告。
她俯下身子,悄悄對蕭放刀道:我不認識明離觀主,但她是個好人,所以即便如此也能被我利用,若你能活下來,便真正地拜她為師吧。
梁不近,你本不必走到這一步。左八孔似有惋惜。
呵呵
她仰首對天,卻是在與蕭放刀說話。
其實我沒有資格怪他,他不肯放刀,而我也不曾真正舍下秋江劍。
或許,只有你能做到。
她用梁家劍法最簡單的一式完成了自戕。
在得知父親亡故的真相、目睹母親赴死的慘象的這一日,蕭放刀領悟了這套劍法的真諦。
它是紅的。
把秋日凋落的所有楓葉塞進灶爐才能燒出這樣的紅。
她不能直視天上紅日,也不敢直視地上紅血,只好把視線凝聚在中間那一群殺意明滅不定的人身上。
她記住了他們的身形、相貌、武器,還有八種樂器的音色以及八人高低不一、粗細有異的語調。
他們正在討論自己的生死。
不能留她。
她天資甚高,萬一真是李拂嵐的弟子
李拂嵐可不止這一個弟子。
梁不近與蕭幸皆死,他們早叛出梁家,何必連他們的遺孤都趕盡殺絕?
成事的往往都是這種身負血仇的遺孤,不可心慈手軟。
殺了她。
殺。
蕭放刀聽他們爭執不休,冷靜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你們最好殺了我。
八人陷入一瞬寂靜。
左八孔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蕭放刀。
他沉默須臾,最終點頭:你走吧。
蕭放刀為對方虛偽的仁慈露出一個微笑肖似梁不近的微笑,然后轉身離去。
拜入明離觀時,蕭放刀年僅九歲。
李拂嵐得知蕭幸與梁不近的死因,只憫然誦了一句:無上太乙度厄天尊。
她破例納自己為徒的一刻,蕭放刀知道母親授她重離劍法實為高瞻遠矚。
道門中人皆有道號,如李拂嵐道號善見。
然而蕭放刀是個例外。
李拂嵐欲以放刀為其號,卻被她拒絕。
弟子的名字是這三個字,不可增,不可缺。
那么,你可知令堂取此名的深意?
她當然知道,這是梁不近對蕭幸的希求,也是對自己的規勸,可惜兩人都未能做到。
弟子會盡力為之。
入門第二年,蕭放刀身上已沒有父母雙亡的郁喪悲懣。
她潛心習武,因修煉時直截根源,單刀直入,劍法進益一瞬千里,深得李拂嵐愛重。同門弟子憐其身世,驚其稟賦,也對她關護有加。初時反對李拂嵐收徒的幾位長老亦開始喜歡這個明快聰穎的孩子。
戊辰年,臘月初八,蕭放刀十五歲生辰之日,李拂嵐贈她一柄長劍。
劍身光華流轉,熠熠若明,她接劍頓首:多謝師父。
佩劍乃武人儔伴,你可以為它命名。
李拂嵐的淡笑似有深意。
蕭放刀眉頭微蹙:未曾出鞘的劍,也能有名字?
自然。她徐徐道,你因何出鞘,它便因何得名。
弟子不明白。
你明白。李拂嵐的注視溫和而威嚴,我知你一直在思考梁不近遺言,只是尚未得出論斷,是嗎?
放下惡意、妄念、顛倒、執著,是謂放刀。她低頭望向掌中長劍,娘只是希望我這么做,卻不告訴我為什么,既然她也未能做到,何以確定放下便是最好的結果?
所以,你并不愿承她遺志。
若她真的要我蒙昧混沌,又何必授我詩書、傳我武藝?若遺志困縛心魂,豈不也成了該被放下的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