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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嬋一封一封地讀著信,越讀臉色越難看,說不清是氣得還是怕得,雙手控制不住地打顫,信紙拿在手上被抖得嘩嘩作響。
“你怎么打上擺子了?難不成信上有毒?”傅依蘭坐在繡架前,埋頭穿針引線,不無調侃地問道。
兩個姑娘這些時日沒什么別的消遣,時光全用來互為師傅,又是一般的蘭心蕙質,如今顧嬋能打馬小跑,輕松自在地繞靖王府一圈,傅依蘭也開始繡起牡丹富貴圖。
顧嬋顫著聲兒,勉勉強強地克制著打結的舌頭,把四則消息一一轉述清楚。
傅依蘭飛針走線的動作隨顧嬋話語越來越慢,聽到最后一則消息時,手一抖,針便刺進食指。
“嘶……”她疼得直抽氣兒,沒辦法,從小拿慣刀槍,腕力大,控針時有優勢,扎自己時也比旁人力氣足。
血滴在繡布上,迅速暈開,仿佛自有靈魂,為的只是填滿未繡完的半朵火煉金丹1。
這當口誰能有閑心管繡圖如何?
“七皇子這是……這是要百萬將士白白送死么?敢情河南的災民是百姓,軍中的將士就不是他大殷的百姓?”傅依蘭義憤填膺,急怒之下連稱呼都不記得改,比手畫腳地差點帶倒了繡架。
屋子里最穩重的要數碧落,她聞言忙道:“傅姑娘,小心說話,別冒犯天顏。”
傅依蘭瞪眼道:“怕什么,他做得出,難道還怕人說么,他要一點不虧心,也用不著把顧大人先貶去福建那種蠻荒野地,擺明知道這事兒不得人心,怕戶部不肯配合。”
“就是的!姑娘說得多有道理。”傅依蘭的丫鬟采青幫口道,“哪有當主子這么辦事的,敲鑼打鼓告之天下,來我們家當丫鬟是白干活的,不但沒月銀拿,連飯也不給吃,衣也不給穿,什么,大管事你說不能這么干,那好,反正你以前月銀領得多,以后丫鬟們的月銀衣食你全包,這不是笑掉人的大牙嗎?”
碧苓也跟著咋呼起來,“可不是,這樣的主子換了誰也不愿意去他家干活呀。咱們這些當丫鬟的本來也就是為了掙錢活命,想來那些兵士也差不多,哎呀,”她忽然發現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驚叫一聲,“難道新皇帝就是不想讓士兵打仗?不想打勝仗?難道他想把咱們殷國的城鎮白白送給蒙古人?”
碧落看根本堵不住這一屋子人的嘴,索性將窗子一扇扇關嚴實了,又見顧嬋臉色慘白,忙從茶壺里倒出一盞茶來遞給她,“王妃,喝杯茶壓壓驚。”
顧嬋接過來,小口小口啜著茶,因為發抖不停,茶盞里的水大半灑在襦裙上,茶漬暈開,銹沒了雨過天青綢緞上精繡的粉荷。
“他是皇帝,未必想把大殷的國土白送給蒙古人,但他肯定不想姐夫打勝仗。輸了戰事,軍隊肯定有折損,輸得越慘,折損越大……他這是變著法兒削減軍力!”傅依蘭順著碧苓的猜測,恨聲道,“寧皇后一系人果然陰險,他們想害死姐夫,屆時就算他不死在戰場上,也可以按個抗敵不力的罪名……”
她太心急,脫口而出便是從前用慣了卻沒在顧嬋面前喊過的稱呼。
不過,顧嬋根本沒有心思注意這些。
傅依蘭到底是讀過兵書的,幾個姑娘里面只她猜測得最靠譜。
顧嬋一直擔憂害怕的事情一夕之間全部襲來,本就讓她措手不及,這會兒又被人句句戳中,她強咬著牙也沒能抑制住眼淚流淌。
“璨璨,你別哭,”傅依蘭以為是自己惹得禍,忙掏出巾帕來湊過去給顧嬋擦眼淚,“我不是想嚇你,我都是瞎猜的,哎,我根本是胡說八道,姐夫那么英明決斷的一個人,怎么可能被這點事情難住……”
顧嬋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她截住傅依蘭話頭,嗚咽道:“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子變出幾十萬大軍的軍需來……”
她這時有點恨自己,為什么要用那么隱晦的方式去提醒韓拓,如果他當時沒放在心上,現在再著手哪里來得及。
為什么不能坦坦白白全都告訴他呢,不就是怕他覺得自己重生過是怪物嗎,可是到底孰輕孰重,要是韓拓真的有什么事……
這種事越想越心焦,眼淚當然不可能止得住。
傅依蘭也急,她在屋里轉著圈,嘴里念念有詞,“……得軍需的辦法,可以搶敵軍的糧草,可以向百姓征糧,衣裳草藥等日常用品全都可以買,只是量大,也許短時間內難以備齊,可以從軍營駐地向四周城鎮擴散著去購買……”
辦法到底管不管用,她也不知道,沒有上過戰場的大姑娘,沒有實際的經驗,只能結合書本里看來的,再加上常識,推論猜測,雖然難免紙上談兵,好歹最后終于總結出一個重點。
“只要有足夠的錢和人手都能解決!”
韓拓手下二十五萬軍士,人手足得不能更足,余下的便是銀錢。
顧嬋快速地眨動幾下眼睛,錢她有,還很多呢,多得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多少。
“碧苓,走,去我的私庫。”顧嬋命令道。
王府里各事如今雖然由幾位嬤嬤打點得非常妥當,但是她們到底有些年紀,過不幾年都得漸漸退下,需得早日培養適合的后備人選。
碧苓和碧落這兩個王妃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自然最先被考慮。
顧嬋根據兩人性情分派了任務,碧落待人接物較穩重,便跟著李嬤嬤學管家,碧苓腦袋靈,懂算術,從前也是她管著顧嬋一應的首飾器物,這會兒給她加了碼,跟典薄嬤嬤學管賬,顧嬋存嫁妝的私庫也交給她打理。
顧嬋的私庫設在紫韻山房。
當初顧楓帶隊押送嫁妝到王府時,顧嬋與韓拓還在半路上游玩,但那一百幾十抬價值連城的嫁妝不可能等王爺王妃回來才入庫,紫韻山房又是一早修整好準備給王妃入住的,管事便做主將嫁妝在這邊入了庫。
后來,韓拓雖然一直讓顧嬋住在三恪堂,卻也沒打算將私庫挪過來。
對于韓拓來說,顧嬋嫁妝的作用也就是成親那天展示一番而已,他堂堂王爺當然養得起自己的王妃,根本沒想過有朝一日顧嬋需要動用嫁妝。
碧苓打開三色鏤空鴛鴦銅鎖,與顧嬋一同入內。
顧嬋這還是第一回親自檢視自己的嫁妝,半人高的珊瑚樹、一人高的吉祥寶瓶等等,她看也不看,雖說這些價值都極高,但一時三刻根本不可能脫手。
她的目標最里面的樟木箱。
齊小腿高的箱子里滿當當的全是銀票,一千兩一張,一百張一疊,齊齊整整地摞了豎三疊,橫四疊,一共三百二十萬兩。
錢有了,怎么送去又成了問題。
雖然韓拓留下人手保護顧嬋,但不過是李武成領著一隊十幾人的玄甲衛,日常守護王府不成問題,護送如此大量的銀錢,卻不知是否足夠。
顧嬋讓碧落請李武成來商談。
李武成聽后什么也沒說,一撩衣擺利落地跪在地上沖顧嬋磕了三個頭,那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砰砰直響,可見用力之實在,毫不作偽。
“王妃大義,末將佩服!”
顧嬋慌忙去扶他,她受之有愧,她只想救自己的夫婿,其余事并未深想。
然而此舉對于李武成等軍人意義卻非比尋常,他自是立刻去留守在幽州的玄甲軍中調遣人手,選出百人押送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