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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桂英好強,猶自不肯認輸。
正僵持著,忽聽朗朗傳來一句:“銅雀春深鎖二喬。”
眾人回首望去,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俏生生站在游廊,身穿艾綠繡忍冬紋對襟褙子與蟹殼青卷草花馬面裙,雙垂髻上簪著華勝,容貌十分秀美可人。
這般品貌,又識文斷字,顯是讀過書,是哪家的小姐?為何從前沒見過?
可她孤身一人,沒丫鬟跟著,手上還抱著一盆二喬,做派又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
那姑娘看大家探究地看她,也不羞不懼,落落大方地微笑回望。
“你是誰?”梁桂英問,語氣不善,雖她沒吟誦得出,也不高興叫旁人搶了風頭。
顧嬋卻知來者何人,正是鄭氏的女兒江憐南。
這是顧嬋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她,比前世早兩年,情景也全然不同。
江憐南未及答話,已有青衣的婆子從月洞門里走出來拉她,“拿到花了怎么還不快過去,夫人那邊等著呢。”
“還以為誰家的大小姐呢,原來不過是個下人,真是山雞裝鳳凰。”梁桂英諷刺道,損起人來她可利落得不行,一點也不詞窮,“她規矩這么差,主人家一定是個破落戶。”
梁桂英口沒遮攔,絲毫不知道自己連布政使顧大人一家也罵上了。
章靜琴與顧嬋相熟,常在她家中出入,自然見過剛才那婆子。她有心回護顧嬋,再加上看梁桂英不順眼,嘴里嘖嘖有聲,故意揭短道:“這年頭有人學問還不如下人。”
“你說誰?”梁桂英怒問。
“我也好奇是誰啊,”章靜琴賣著關子,“哦,原來是個泥腿子。”
這一句真真戳中梁桂英的痛腳。
梁桂英的父親梁三出身農戶,少年時遇到荒年為求活命投了軍,好在他人機靈,從最低的職位一步步靠軍功爬上來,現今做了衛指揮使,別人給面子稱一句英雄莫問出處,其實背地里沒少議論泥腿子也有因緣際會風云變的運道,那都是鄙視不屑又尖酸刻薄的閑話。
因此梁家人最聽不得“泥腿子”三個字,梁桂英又是個一點就著的火爆脾氣,章靜琴話音才落,就被她撲過來撕打。
在座的全是高門貴戶深閨嬌養的女孩子,哪里見過人如此撒潑,一時間全愣在那處不知怎么辦好。
還是丫鬟們反應快,有幾個湊上去拉架,全被梁桂英推開跌坐到地上。
梁桂英力氣大,章靜琴也不是善茬,她小時候身體不好,為了強身健體練過兩年拳腳功夫,這會兒子一點不留全往梁桂英身上招呼。
兩個人都吃了對方的虧,也更加發狠,只聽哐啷一聲巨響,竟是扭在一起撞壞了欄桿跌進池塘里去。
好在那池塘不深,才沒膝蓋而已,人是無大礙,只是全身濕透,梁桂英發髻散開,發絲凌亂地糊了半邊臉,章靜琴襦裙撕掉一片布,鵝黃的絲羅正掛在身旁的荷葉上,俱是狼狽不堪。
不過總算住了手,只是狠狠盯著對方。
梁三下屬指揮同知家的方舜華,還有馮鸞,趕緊吩咐丫鬟,分別拉了兩個人上岸,顧嬋解下自己披的夾緞斗篷給章靜琴系上,各自回房梳妝整理,不歡而散。
*
客房里,章靜琴已洗過澡,換過干凈衣裳,手里捧著熱姜茶,邊喝邊念叨:“最見不得這種人了,說白了不過靠父蔭,自己半點本事沒有,還囂張跋扈……”
“好了好了,”馮鸞打斷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好事,你還忘不了了。”
其實馮鸞也看不慣梁桂英,只是她性子比較沉靜,所以沒有當著梁桂英表現出來而已。
勛貴人家正經的做派是不刻薄下人的,下人犯錯以事論事,可以打可以罰,甚至直接發賣掉,卻不興在言語上侮辱,因為那樣丟的是做主人的臉面,傳開了也叫同等人家瞧不起,沒出閣的姑娘如果這樣給外人知道,將來說親都說不上好人家。
顧嬋也一樣不喜,再想想關于梁桂英為人的傳言,問章靜琴:“你不怕她找伯父伯母告狀么?”
章靜琴滿不在乎道:“才不,我娘從來都是護短的,我爹嘛,反正他派人傳信給我娘,今天他不過來了。”
丫鬟正拿帕子絞干章靜琴頭發,力氣不慎使大了,她皺了皺眉,吩咐換成熏爐,又繼續道:“他今天比我還倒霉。”
章靜琴的父親章和浦是幽州府的提刑按察使,同顧景吾一樣屬于三司之一,今早也同樣照例去靖王府侯見,誰知靖王心血來潮,命大家一同前往百花園賞花議事。章和浦才進王府,還沒坐穩,便又返出來上了車。
車才起行沒兩步,就撞了個大姑娘。
說撞也不確切,因為據車夫說她是自己撲過來,害他都躲都躲不及。
大姑娘口口聲聲喊著冤枉,求大人伸冤。
章和浦問了幾句,原來不過是通州縣里偷雞摸狗的小事,此等事自有知縣開堂審理,再不行還有知府呢,按理說怎么也不用堂堂正三品按察使大人親自出馬,可靖王殿下就在旁邊冷眼看著呢。
雖說朝廷命官任用不歸藩王管,但人家到底是皇帝的親兒子,在皇帝面前隨口一句半句,搞不好就是他后半輩子前途的關鍵,章和浦不過四十出頭,還盼著有朝一日做京官呢,因此不得不親力親為一番以求表現。
“他這回肯定得忙好多天,就算知道也顧不上教訓我,左右不過叫我娘來管教,結果都一樣。”章靜琴得意洋洋道。
章靜琴說的輕松自在,顧嬋也對京郊的小案不上心,她心里翻來覆去想了很多,一忽兒是江憐南,一忽兒又是韓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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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的百花宴得到眾人交口稱贊,安國公夫人甚至要求見一見煮出佳肴的能人。
能得安國公夫人垂青,這樣好的機會不能浪費,寧氏派人將江憐南帶了上來。
在幽州,安國公府是僅次于靖王府,第二尊貴的人家。當年靖王小小年紀初上戰場,便是給安國公做副將,可以說是他教出了如今戰無不勝的靖王,而且靖王對他的敬重也人盡皆知。無形中更提高了安國公府的地位。
安國公夫人四十有余,模樣甚是慈祥,見了江憐南便問:“好孩子,聽說百花宴的菜品是你想出來的?”
“不全是,早前我先草擬一份,其中不合適的我家夫人指出來并且替換掉了。”江憐南答得非常誠實。
不貪功,不諉過,安國公夫人對江憐南又多三份好感,問了她很多話,其中自然包括她的身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