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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拓翻身下馬,走近了,蹲在顧嬋身前與她平視:“前年秋荻,我見過你弟弟。”
原來如此。
顧嬋高懸的心撲通一聲落回肚中,不禁為適才的敏感多疑感到羞惱,忽地想起自己此時做男裝打扮,強辯道:“你怎知我是顧嬋,不是潼林?”
韓拓嗤笑:“本王難道還能不辨雌雄?”
不論前世今生,與他爭論,她從未贏過。
顧嬋神色訕訕,耳聽他溫言道:“我是韓拓?!?
他介紹了自己,她該如何回應?
如今的顧嬋,有著真正十三歲、尚不識得韓拓時不應該有的記憶。
那個已活過十八歲的魂靈,曾與他做過男女間最親密的事,后來又在他懷中死去。即使她對韓拓并沒有真正的夫妻之情,卻也很難調整到面對陌生人的態度。
韓拓察覺顧嬋眼中滿是戒備,伸手從懷中取出一件事物,遞在她面前。
“你不認得我,不過,我想你一定認得它?!?
那是一塊田黃玉佩,柔潤如脂,精雕龍紋,龍眼的位置嵌著兩顆清瑩透徹的金水菩提。
這是皇子的信物,元和帝的每個兒子都有一塊,皆是最上等的田黃玉制,唯一不同之處是龍眼鑲嵌的寶石。譬如,韓啟的那塊便是鑲紅寶石,而太子韓磊的則是嵌以祖母綠。
韓拓回答了她的問題,坦蕩詳實。
對于他的問題,顧嬋卻頗覺難以啟齒。
她咬一咬牙,含糊道:“在驛館外驚了馬,當時車上只我一人……”
他已明白,問:“是哪一間驛館?我送你回去?!?
顧嬋搖頭,這便是她不好意思的地方。顧楓說她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他,她就當真甩手不理,除了自己從幽州府來,打算往任丘去,其他一概不知,渾渾噩噩到此地步,說出來豈不是平白惹人笑話。
韓拓遠比她設想得善解人意,居然沒有揶揄,只道:“天寒地凍,不宜久留,三里外有個鎮子,我先帶你去投棧?!?
一壁說,一壁起身走回白蹄烏旁,“只是得委屈你與我同乘一馬?!?
說完,見顧嬋還坐在原地,絲毫沒有動身的意思,以為她不愿,開解道:“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不過事急從權,再說你年紀尚小,不必太過拘泥?!?
其實一點也不算小,在大殷,女子十三歲出嫁者并不罕見。顧嬋出身好,自幼調養得宜,十二歲時癸水已至,身高抽條兒,胸前也隆起兩顆圓潤的包子,儼然是個窈窕少女模樣。
面對韓拓,顧嬋怕的倒不是男女大防,畢竟上輩子更親近的事情也做過不止一次。
她只是不想與他有牽扯。
永昭侯與寧國公是姻親,不管顧景吾父子兄弟幾個有沒有意愿往皇子的派系里頭站隊,外間都自動當他們是寧皇后也即是太子一派。
顧嬋心思簡單,姨母與兩位表兄是親人,她自然歸心于他們,寧皇后不喜歡的人,她就算不討厭也不想多接觸。何況,她知道后來的事情,他們與韓拓之間,擺明將至深仇大恨的地步。
如果可以,顧嬋當然要拒絕他,只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路引與銀兩全在顧楓身上,她自己哪都去不了,就算天降鴻運,給她撞到任丘,沒有路引也進不去城。
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這里等死,二是與韓拓同行。
她還不想死,所以唯有選擇后者。
“我……凍僵了,動不了?!彼龂肃椋暼粑孟墶?
難得他竟聽清楚了,道一聲“唐突”,打橫將她抱起送上馬背。
鎏金嵌玉鑲琉璃的手爐掉落,滾在雪地里,韓拓見了,搖頭輕笑,拾起來交回她手中。
他矯捷地躍上馬,坐在顧嬋身后,雙手持韁,策馬前行。
他沒一點不規矩,雙臂環過她身側時也小心留出距離,可馬背顛簸,難免不時觸碰。每每兩相貼緊,他身上熱力穿透衣衫,傳遞至她肌膚之中,忽而又撤開,溫暖不再,空留悵惘。
一路行來,明明無人逾矩,偏曖昧意味似水蒸騰,千絲萬縷,縈繞不斷。
*
店小二提著兩桶新鮮滾熱的水進屋來,倒進折屏后一早備妥的澡盆里,嘩啦啦激起一室氤氳。
角落里生了炭火爐,顧嬋湊在近前烤火,僵硬麻木的手腳早已烤得暖烘烘、軟綿綿。
她心滿意足,從條凳上起身,覷一眼韓拓,雖沒說話,示意卻鮮明。
韓拓正坐在桌前喝著熱茶,對她的動作恍若未覺,穩如泰山,不挪不動。
顧嬋再覷他一眼,見他仍無反應,又不好意思對個男人直言自己要洗澡,只道:“王爺,洗澡水好了,多謝王爺?!?
韓拓捧著茶杯回她:“去吧,多泡一泡好驅寒氣。”
說罷仍坐著,拎起白瓷提壺給茶碗里滿上水,繼續飲茶。
山村野店,茶水粗劣,他依舊喝得愜意,動作優雅,姿態怡人,宛如畫卷中的翩躚神君。
顧嬋沒心思欣賞,見他絲毫沒有打算回避的意思,咬一咬唇瓣,抬手指向門口:“請王爺回房吧?!?
“嗯?”他正色道,“本王只要了一間房。”
見她瞪圓了眼睛,氣呼呼地鼓起兩頰,心中好笑,仍舊一本正經繼續道:“平川鎮位于幽州府下轄州縣良鄉、固安與涿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帶,是個匪鎮。鎮上人人都是響馬,間間都是黑店。我無心欺侮你,怕只怕我前腳出門離開,后腳你便被人擄了做壓寨夫人?!?
顧嬋被他嚇住,煩躁不安地跺跺腳,氣他為何將自己帶來這種地方,試探問道:“不會有事的吧,這里可是王爺的藩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