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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日,香島愛戀滿溢。
除夕余溫未散,年度西洋Valentine緊跟降臨。
食肆酒店、購物中心千篇炮製優惠手段以招徠顧主,擋不住新人舊侶歲歲前赴后繼,相會短暫良宵。
花鋪店主正指住這波熱潮旺季撐市食糊,哪怕花束價值高至五、六百零蚊,游人熟客也幾乎踩陷太子花墟道。
港九玉英通街走,從一大朝早起,鴻升辦公室展開收花競賽,速遞戰士變身情緣使者,如織布之梭頻繁往返于寫字樓,見證花團錦簇重全城的喜悅。
角逐到晚霞初升,橙紅天光漸染九龍各處,公司上下充盈著馥郁芬芳。
白晝的浮塵未及平定,明月已覆罩城市一抹青黛迷暈,遍地手捧玫瑰番梘的女生掃空通勤倦意,挽著另一半或去儀式晚餐,或去staycation。
豐檢不由人的東方之珠,眾生為口奔馳,營營役役,唯有愛情能夠暫且維穩將已失衡傾覆的天秤。
下工時分,阿羽走出勝基中心,緩緩漫步在皇后大道中段,一如既往的背影瀟颯,只是踽踽獨行。
情人節兩手空空,她成了同事口中無比陰公的疤面煞星,不僅襯葉都沒收到半片,烏鴉連電話和簡訊都不傳來。
左手腕被一根紅繩纏繞數圈,那是向坤昨日去黃大仙祠在月老像前替她求來的,煞有介事地教會她完整復雜的掐印手勢,說如此才可獲得天賜良緣,坤叔那春祈秋報、驚避子卯的虔敬迂腐佬,定把斗姥元君、燃燈古佛、孔圣先師等釋儒道神明拜了個齊齊整整。
紅繩不掛在廟里受持,還會靈驗嗎?
阿羽也不明其竅。
叁合會的風詩手印她倒如數家珍,過往參拜的香火盡數跪焚關帝和洪門宗祖,至于情愛,若非陳天雄,哪里有閑心考量這番鏡花水月。
二十叁年形影相吊,她自認與矯情哀怨斷絕,不識主動出擊抑或欲擒故縱的把戲,烏鴉更不是無線劇集里的觀音兵。
不過短短數日,男人就教她學會了患得患失,得了感冒般的情緒,忍耐又懷揣希冀,也許順其自然總會捱過。
坤叔沛姨伉儷情深,為紀念來之不易的黃昏之戀,當天將魚蛋鋪歇業,攜手赴龍鼓灘共賞夕陽,阿羽著實被塞了一嘴檸檬,今晚想填胃飽腹大約只能擠在雙宿雙飛的鴛鴦堆里點個單身套餐...
步至摩利臣街口,巴士私車混著赤色的士,漂流在燈海長川千葉扁舟,右側道路涌來自假日廣場過街的小波人潮,一寸置錐,兩世人間,百多年前蕭索森凜的十皇殿時過境遷,衍嬗成如今休憩地所,觀看問吊笞刑的麻木眼仁更疊為富有七情六欲的紅男綠女,成雙成對載歡載笑。
等待交通燈間隙,思入緬邈的阿羽感到腳邊有異動,俯身發現一只渾身短棕毛的幼犬正親熱蹭著鞋子。
上環區少有寵物,她以為是流浪狗隻,愛憐地蹲下查看,小家伙兩條前腿跳起撲在她手臂上,細尾晃擺快似馬達,滿一副自來熟的親昵,阿羽撓了撓它的頭,它便閉起眼睛十足享受。
「虎仔,唔好撲人哋!」
年輕男寵主手攥繩索急急忙忙追來,見一女子友善撫摸自己愛寵,頓時如釋重負,先前不慎被狗掙脫頸圈,撒歡瘋跑,無拖繩騷擾到他人,說不準就要吃一張代價高昂的漁農處罰紙。
他向阿羽表示歉意:「Sorry啊小姐,冇蝦到你吖嘛?」
阿羽抱起小傢伙,懷里爪蹄淘氣撲騰,耷出卷舌奮力上竄要舔舐她臉頰。
「唔緊要啦...你條狗好得意?!?
罕見的婉儀淺笑,招引得男寵主目光遲滯,轉瞬忘記把狗拿回:「....你...你都鐘意狗咩?」
「嗯,佢叫虎仔???」
「呃...係啊,啱叁個月大,係唐狗嚟??!?
閑談幾句寵物話題后將狗交還,虎仔豎起尖耳忽閃大眼,余味無窮地抻長脖子翕張鼻頭,阿羽五指一揮,告別偶遇的小東西。
「小姐...介唔介意留個號碼?...下周SPCA喺軒尼詩道有待領街展,要係你得間...」
僅憑她手無捧花斷定獨身與否,殊甚輕率冒昧,男生仍舉起手提電話,鉚足勇氣試探。
阿羽遲疑了,月老顯靈的時機似乎并不妥切。
「嗶嗶——嗶——」
側后方幾米開外,汽車鳴笛聲暴烈嘶吼,像猛獸失控前不耐煩的警告,慄得她產生玄妙預感,連帶紅繩也有了生命一般。
敞篷Azure華貴優雅,四個大車燈銳利明晃,烏鴉依然故我的古惑,從來與座駕氣質相左。
車門「砰」地甩上,龐傲骨架披著皮革風衣,幾步來到兩人跟前,卸去黑超鷹瞵而視。
沒等阿羽開口,被他攔腰摟緊,臉色邪戾,叁分戲謔,叩拍男寵主薄弱臂膀。
「你條友帶住狗響街抄牌啊?」
對方還在癡等回復,誰想索女條仔半路殺出,搭訕失敗不知所措。
「唔好意思喎…我…」
「溝我女,信唔信掂你條狗出去?」男人兇眉怒目地宣示主權,嚇到對方抱緊虎仔后退。
阿羽擔心他惹事斗非,即刻製止:「喂,人哋唔係咁嘅意思,你咪亂嚟?!?
他瞥了眼小女人,輕哼放軟:「下次問清楚再抄牌先啊靚仔?!?
「對唔住…對唔住…」男生連聲道歉,飛也似地逃離。
烏鴉擁阿羽入懷,察覺她有些悶悶不樂。
「又嬲我,收工出嚟都唔睇隔離一眼?!?
「做吊靴鬼跟住我?點解唔call?」小怨氣慾藏掖更乍現,不愿承認滿腹顧念。
「嘻~唔跟點會知我條女俾人溝。」他心知肚明,安撫解釋:「一日多未見啫,我同阿Ray有嘢要做嘅?!?
阿羽推開他胸膛,無由來一股醋意:「係咪陪別人去西九龍跑馬地拍拖啊?」
「仲唔信?」黑發間手指穿過,試圖拂走不安定:「我使呃你咩?!?
朱唇微抿,帶俏帶嬌細語咕噥:「你稟神都冇句真?!?
他遲到,但終于沒缺席,何苦兀自心猿意馬,言不由衷...
街客來回行路,大部分不吝偷偷對Azure驚羨。
一對情侶沿途經過,直盯著烏鴉座駕:「哇,好靚架車?!?
小拳王不覺意瞄向那女孩手里大束粉瑰紅玫,自然沒有從烏鴉眼里遺漏,遂牽起她手往Azure走近。
車尾Bentley鐵標鋒芒一掠,揭開滿載花灼葉茸,芳菲清沁熏脾。
肯亞玫瑰,繡球,桔梗…鮮妍欲滴欲燃,無多余虛假妝飾,鋪陳整廂。
阿羽呆怔,眸孔失焦又回清澈,幾多心醉幾多神迷,惟見猛虎折枝嗅薔薇,拈起一朵舉在眼前。
她接過,美得不現實。
幾十個鐘,有一千種故作的不以為意,一萬種雷同的失落沮喪,被一種叫做陳天雄的驚喜沖散消弭。
參差的黑棕色發絲靠攏而至,腳下倏地懸空,烏鴉抱她落坐進花萼瓊盤中,俯下前軀濕吻兩片丁香荷璧。
女人,嘴再硬,親起來還不是軟的...
當兩人再次撇低全世界,烏鴉勁仞脊背受到敲打,起身扭頭,一名黑色警服的差佬正了正帽檐,官腔官調地通知他:「先生,呢度唔好Park車嘅噃,攬攬錫錫去hotel啦!」
不愧是下山虎,兩手一攤,轉為嬉皮笑臉應付:「嘩,阿Sir,你管交通定管人拍拖?kiss都唔得?」
「我費事管你做大戲,總之嗱嗱聲走,否則開你告票啊?!共罾惺莻€四眼,生得茂里木嘴樣,說話頗恃住有份與外表不相稱的信心架勢。
「開啫~你估幾百蚊張牛肉乾我鯁唔落?」
「有錢要低莊!違例影響交通係咪你唔啱喔,再唔離開將你架車拖走?!?
烏鴉脾氣沖將上頭,非得夾硬著來:「扮大嘢恰良好市民係嘛,夠膽拖試下?!?
四眼差佬提高嗓門,用警棍指著他:「眼斬斬咁唔認得我?」
「嚮朵?你邊捻位???」
「我就係上過周刊封面,靚坤都俾我拉低嘅灣仔槍神!」小小差人瞪圓綠豆眼,像是練習了無數遍的臺詞脫口而出,百試不爽。
烏鴉剎那啞火,難怪...洪興,靚坤,灣仔槍神...一槍擊斃黑幫大佬,威名遠揚,那段時間霸佔了報紙新聞頭條。
「Sorry阿Sir,我哋而家就走?!拱⒂鸪冻赌腥艘滦洌P眼含著「咪攪大鑊」的請求。
「吶,你女朋友懂事,唔同你計,一分鐘之后我唔想睇你架車喺度!」
「走咪走囉~呼呼喝喝~」
上車啟動,他不忿巢偏要使壞,故意踩爆油門揚長而去,留灣仔槍神吸足一串尾氣捂鼻乾咳...
佐敦茂林街巷口,狹窄小道四圍泊滿了車,藍底紅白字的百年招牌「太平館飡廳」釘頭磷磷掛嵌于矮樓,情人節客流尤勝往常。
啡色軟椅與木紋墻板相得益彰,燈光朧黃曖昧,一派粵西結合的復古風華。
各桌食客喁喁私語,傳出嘈嘈切切刀叉聲,阿羽正在吃叫做「獨自去偷歡」單人餐里的沙律,來得不湊巧,節日特供的「比翼雙飛」、「戀愛大過天」等雙人套已早早售罄...
舌如輕羅點掃余留嘴角的醬汁勾轉收回,無意識翳住的下唇,較紅酒牛脷更顯秀色可口,烏鴉看得目光流眄,捏了一把口袋里的Marlboro煙盒,才想起no smoking here。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how great a love can be...」
餐廳播放著許冠杰70年「雙星報喜」中的古早情歌「Love Story」,fuzz顆粒感嗓音鬼馬又多情,許是氣氛烘托恰至好處,他忽然離開座椅直立,身體朝阿羽前傾,寬口微張,似要吻她個措手不及。
小拳王明知他膽大妄為,但此刻也不能自已地順從,闔眼由他胡鬧。
幾秒過去,什么都沒發生,再睜開就瞄到陳天雄嘬咬她的飲品吸管,唆去大半杯檸茶,面露得逞之意,欣賞自己憨態可掬的期待表情。
「嘻嘻嘻~做乜...」烏鴉重新坐下,掩嘴盡力克製浪笑:「咁諗緊錫我?」
「衰佬!你摟打!」阿羽赩然羞顏,真想用食叉戳穿賤嘴叫他收皮…
好半天止住笑,男人依舊沒正形:「等陣想去邊?」
「去金邊啦。」
他餿主意不少:「要不我哋去官涌戲院,一張戲飛睇到盡,幾抵喎。」
「死仔包,講埋D無聊嘢。」
老友鬼鬼,全日任睇,油麻地誰人不曉官涌街那間肉光欲影,販賣廉價春夢的咸片錄像廳…
「幾耐冇練拳了?」
「你又點知我冇練??!惯@話題阿羽感興趣,葵青碼頭受傷不能阻撓她對格斗的熱衷。
「呢排黑虎要關...」烏鴉吃了一塊煙倉魚,慢條斯理地向反應驚訝的小拳王說:「使唔使O曬嘴咁...遷址啫,一百粒我買咗赤龍會個場?!?
「點諗到搬嚟深水埗?」
「去元朗唔方便?!顾钪娗榈呐苏嬲埠?,一如為了阿羽所做決定:「你今后想打拳唔使走咁遠。」
扎領結著西服的老侍應彬彬有禮端來最后一道焗梳乎釐,外皮蜜色焦黃,內里棉柔松軟,烏鴉直接動手掰下一瓣,蠻不講理塞進她嘴,手指共甜品同時暖融,對面,雨霽綺霞爬上雙頰...
Azure架起敞篷啟程,遷躍港九玓瓑,奔駛在青朗公路,盡是璀錯后的榮枯草腥,晚來風急。
阿羽知道,這是通往黑虎的方向。
告別數月,拳館無大體變化,僅僅因為陳天雄的關系,原本的危厄感隨之消逝。
他們指掌環扣,推開黑虎大門,場里人滿為患,繞著鐵籠喧囂,吵嚷響遏行云,阿羽好奇納悶,今日還舉行地極賽?有意思的是,女性佔了人群的多數。喜悅,尖叫,狂熱程度不亞于12月Leslie闊別歸來的跨越97演唱會...
「大佬?!?
「大佬!」
「阿大,等咗你好耐啦?!?..
上了二樓,一大班熟悉的細靚面孔出現,一聲聲老大總算讓阿羽還沒忘記陳天雄東星五虎的身份。
大佬和女人靠得那么近,八卦猜測成為現實,肥尸、飛仔樂、亞杰等好事者紛擁起哄。
「哇,小拳王,一陣冇見,我都差D認唔到你啊~」
「我話過啫,佢同阿大定係...嘿嘿~」
肥尸杵杵飛仔樂腦門:「豬頭炳,得間update下個死腦,而家小拳王係我哋阿嫂嚟?!」
「係啦係啦,阿嫂,餵,叫阿嫂啊!」
「阿嫂!」
齊刷刷異口同聲,阿羽窘蹙急眼:「你...你哋唔準亂叫!」
烏鴉不置一詞,渾然受用無窮,認定了細靚們的稱呼,存心眾目昭昭下摟抱她,激起吹哨呼喝不斷,與底樓看客嘈將一團。
遠處龍睿倚靠欄桿,吸煙靜靜觀察,笑而不語,待天雄哥繑實扭捏的Raven過來,他遞了支Lucky Strike:「又遲到兩個多鐘...整口強先?!?
「好彩~」烏鴉翻轉煙,倒拋入嘴夾?。骸笓Q口味了?情人節都唔溝條靚妹陪你?!?
Ray彈開芝寶蓋為他點火,掂在手中玩起tricks:「你估香港D女容易溝?個個都似Raven咁。」
前晚暢聊至天明的娉婷啤酒妹Callen沒有聯絡過他,未免懷疑起自身魅力...
「喺荷蘭嗰時,你唔係講同美國嗰Heather訂咗婚咩?我以為你拉埋天窗添...掂煲嘞?」
「掂煲唔掂蓋...」
老死默契接梗:「得間做下愛?」
兩大型男相視,心照不宣爽朗大笑,烏鴉捶打他的肩:「睇嘢啦衰仔?!?
條仔與老細的對話聽來沒半點正經,阿羽直覺環境有恙,也不明他們葫蘆里賣得什么藥,當即憑欄托腮望向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