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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芳川臉色蒼白,顯學一抹額頭汗珠,扶助他手臂,這位退居幕后多年,操縱天下之局的男人,第一次嘗到敗果,被昔日君王從背后一掌暗算,都難以彌補他兩面三刀計算世人賭命的冷血殘酷,顯學聰慧,主人行事不容屬下置喙,孤芳樓主或許只是想追求一生與之并肩,能入眼的對手,才有勉強與之一戰的資格。
顯學使個眼色,弟弟藏鋒躊躇一下,持弓退開十步之外,跟在兩人身后,靜室外連接花廊,七彩琉璃瓦鋪成的彩繪頂,將陽光折射成獨特色彩,白漆涂成的雕花梁柱,纏繞著藤蔓,缸中有睡蓮,搖曳的沙沙聲是金風穿過支架空隙,碰撞出噹噹清脆提醒,一夜過后清晨雨露不沾,喚一回閣樓季節交替的傭擾繁忙。
"悲余生之無歡兮,愁倥傯于山陸。"
舒芳川感到心口痛一陣一陣,腳邊盆栽長的茁壯嫩芽,綠地過于生機盎然,橫長而出,她一時無語凝噎,想來生性殘酷絕情,又陡升憐愛悲涼,兜兜轉轉不過惋惜滄海桑田,人無情,劍鋒冷,收斂起人間牽絆,獨對萬苦惆悵。
舒芳川蹲下,抄起掛在旁的剪子,將長出的枝椏修剪而去,多馀的葉片落在大理石地面,她沒有動作,樓主應當不想她做多馀的事,舒芳川眼里既冷又熱,身軀承受十成皇倫業火之力,此恨綿綿無絕期,幽冥王與步天歌交手糾纏的宿敵之命,讓幽冥王能甘心敗死北落師門劍刃下,因為相知相惜,不得不死,惋惜是對手,欣喜是對立,君天謠則是讓幽冥王真正想碎尸萬段的存在。
過多的信任后,是決斷的殺伐,這是孤芳樓主追求的感情嗎?
當一個人被世間徒留恨,沒有一點動容留念情感,除了實現自身奇局詭妙,計算一切的與世獨立,寫滿太多的布局與冷酷,算天算地算自己,曾經跟后之人,是沉默儒雅的青年,雪松冷然的副樓主,顯學對于副樓主捨命相護的舉動,九死無悔的忠誠,實在無言。
孤芳樓主曾擁有一切,人間背叛太多,如奇兵三英可悲的兄弟情、君天謠和幽冥王虛偽的君臣義、孤芳樓主與北冥酆單方面的盡愚忠。
舒芳川放回剪子,提起下擺跨過剪下的枯枝葉,長長的通道,右轉連接到室外的魚池,云層遮掩住過于刺眼的陽光,他總是帶著一身好客有禮,又拒于千里的兩極氣場,溫潤的眉角,刻劃出滿臉俊雅氣質,"一個人要被打擊幾次,被算計幾次,就會徹底瓦解信念,所謂的牽絆都太飄渺無期,讓人感到悲哀。"
顯學唉嘆惜,道:"我明白,這個位置一直以來是副樓主,但這些話有些刻意。"
舒芳川像是被提醒一點七情六慾,眼底一陣刺痛閃過道:"是啊,平時太多言語可以形容稱讚自己,海清河晏時,都要提防人心變異,更何論是生死一隙,副樓主外冷內熱,在祖龍山莊時踏尸帶你和藏鋒逃出,若他中鬼脊背,不會介意你們踩著他的尸首逃生,幽冥王復活尋我報仇本是預料之中,天下蒼生之命我早已不在乎,以我對他的了解,陛下定會連帶覆滅云南,只要我活著,孤芳樓就能護住一方百姓平安。"
顯學道:"副樓主應當明白,除了這原因,我想他的初衷是義無反顧的盡責,對于樓主的生命,遠遠比任何事都重要,他一向是很執著之人,平時對待公事如此,對待私情更是如此,他可以終身不娶堅守此地不離,因為這有樓主您,對他而言就是一切,即使您給的加班費太少他都不抱怨。"
舒芳川哈哈笑了幾聲,略帶玩具被拿走的遺憾感,本想中肯評論道:"實在很……"
很如何呢?
愚蠢?可笑?荒謬?可嘆?蠢笨?可悲?
還是因為無處可依,才以忠誠為藉口依附他呢?
如果是其他人,孤芳樓主應當又是一篇長篇大論明諷暗刺,一針見血評判對方,對于北冥酆,那從小看到大的孤獨青年,成長成英俊少語、夙夜匪懈、盲目追隨的男子,縱是善辯論,竟一時難以接續,顯學震驚看著他,深怕樓主內傷太重思路不清,不,他是連死前都能廢話不絕的男人,難到終于良心發現了?
舒芳川摸摸臉頰傷口紗布,笑咪咪道:"暗中吐槽主人不是一個好屬下喔。"
顯學點頭用一種渴望加薪的期盼道:"樓主您才驚覺副樓主的好嗎?"
舒芳川厚臉皮無視她道:"是啊,我開始想念副樓主了。"
看不懂他的心思,究竟想念一個棋子,一個乏善可陳的孩子,亦是隨手可棄的爛牌?
看不懂,那顆心,唯有孤芳樓主自己能讀懂。
悶雷,雨水,大雨嘩啦啦,舒芳川執起黑傘走入雨水懷抱,顯學往旁邊退開,湛藍的雙目閃爍,似心懷什么。
那是同一片天空,下著一樣的雨,執傘的樓主和吟北瀑布旁享受水霧沾身的君王,異地同思。
過于無聊了,人間,太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