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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池……”
“怎么了?”
祖荷語速有點懶散困頓:“我看見你不在線,只好打電話,你在忙嗎?”
“現在就打包行李,沒什么好忙的了,”喻池破天荒把狀態從隱身改成在線,祖荷那邊移動在線,“我上線了,要換視頻嗎?”
祖荷虛弱笑了聲:“不要了。”
祖荷留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正面活潑的形象,即便多年沒見,他還是感覺出一點異常。
她說:“之前你說要南下創業是嗎?”
“嗯。”
喻池只能一邊應著,一邊等待她可以吐露心事的契機。
“加油啊,抱歉這次家里有點麻煩,可能幫不上你的忙了。”
“有什么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
祖荷沒有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笑聲比剛才有力一點:“有啊。”
喻池認真道:“你說,我聽著。”
“你抱抱我呀。”
喻池握著電話,滑動筆記本觸摸板發出一個擁抱的系統表情。
她又笑了,說:“看到了。”
喻池后知后覺單手打字:“他會吃醋嗎?”
經過電流加工的聲音在耳邊說:“什么他,沒有他了。他遲早要回英國,又分了……”
喻池也許猜對癥狀的由頭,一股難言的沖動在心里橫沖直撞,他好像找到了埋藏愿望的地方。
“我過去陪你好嗎,我去美國。”
“不要!”她口吻很堅決,旋即覺得可能過火,又緩下來幾乎哀求一般,“你不用過來啦……我不一定在這邊……再說,你還有事要做,也不能陪我多久。誰都沒法陪誰走到最后,每個人都是孤孤單單地來,清清爽爽地走……”
發散的話題再沒讓他感覺到異常,喻池便愧對這將近六年的情誼。
大中午宿舍里還有學弟,喻池走出到院子的樹蔭下。
“祖荷,我給你唱歌吧。”
那邊又笑了一下:“好噢。”
喻池又唱起那首《漫長假期》,平常不太唱歌,這是唯一練習過、拿得出手的一首。
當唱到那句“我們各自經歷一個漫長假期,再次相見時會不會有好天氣”時,那邊嗚咽起來,喻池不敢停下來,不敢說不要哭,怕惹出更多的眼淚,只能繼續一個人在角落輕輕哼唱。
待一曲歌畢,再也沒有旋律可以掩飾他的無奈和她的悲傷,祖荷不可控制抽泣起來。
“她走了,喻池,她走了……”
蒲妙海在祖荷21歲的夏天永遠離開了她。
第44章
祖荷剛上大三的秋末,蒲妙海查出乳腺癌,手術切除后,隔三差五去紐約化療住院。
除了上課和申請研究生學校,祖荷大部分時間也奉獻到醫院,許知廉經常陪同,蒲妙海不在家的日子就住祖荷家陪伴。
祖荷很小時候便感覺到祖逸風對她有點疏離,長大后才理解那并不是不愛,而是過于理智,母親天生愛自己的小孩無非是文化的規訓,如果文化足夠平等,父親天生愛自己的后代也應該成為日常通則。萬幸祖逸風找到合適的替她付出“母愛”的人選,并沒讓這種微妙的感情波及祖荷。
祖荷準確的記憶基本從蒲妙海開始,從她六歲到如今,蒲妙海更符合傳統意義上的母親形象,她包容、慈愛、大方;同時因為身為保姆,對她沒有太大控制欲與權威感,她愿意觀察和聆聽,教會她如何愛——這是多么稀缺的能力,蒲妙海可能不曉得何為國家大義,卻懂得教她分辨善惡,聽從內心。
蒲妙海把她當女兒看待,把自己成長中匱乏的愛與尊重,統統回饋到她身上。
祖荷曾撒嬌說以后“不結婚,就想和媽咪妙姨在一起”,會給她養老,蒲妙海反而不太高興,讓她大可不必,她不想成為她的負擔。她年輕時候就是被禁錮在“孝”字里,一直到三十幾歲“實在嫁不出去”才解脫——反正“不結婚就是最大的不孝”,她就坐實這個“名頭”吧。
從頭到尾蒲妙海沒有自輕自賤,提“因為她只是一個保姆”,只讓祖荷等她一個人無法自理是幫忙找個靠譜的老人院,她掙了大半輩子的錢終于可以有地方花在自己身上。
“現在看來住不上養老院啦,”蒲妙海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笑,“等我出院,荷姐幫我訂機票回國,再聯系一個差不多的療養院行不行啊?”
祖荷當然說不行,她要跟她在一起;蒲妙海說恐怕出院后沒法給她做飯收拾屋子了,祖荷說可以找人給我們做飯收拾屋子。
后來祖荷覺得不能這么自私,問她是不是想回國見見以前的姐妹;蒲妙海說不見了,姐妹結婚后最重要的人變成老公孩子,姐妹已經無足輕重,婚姻早就分裂了姐妹。
“我跟你說,她們有時不太相信我一個人也過得不錯,總問我有沒有遺憾沒有自己的孩子,”蒲妙海說,“可是荷姐你想啊,我白天照顧你,怎么累都是有工資的,晚上還得免費照顧一兩個小孩,多累啊,而且我能找的男人,家境肯定沒你家那么好,說是窮有窮養法,但心理多不平衡啊。我這輩子真過得挺好的,她們怎么就不信呢?”
祖荷包著她的手,說“我信”,如果蒲妙海有自己的家庭,恐怕她們也不會這般親密無間。
蒲妙海病情進展很快,確診后的下一個秋天發現骨轉移。
其實祖荷早該覺悟,在她高三時,多深究一下蒲妙海的病灶有沒有根除;在她說起親媽因乳腺癌走的,應該勸她做全身檢查和加強健康管理;在覺察她暴瘦時,應該督促她就醫;可惜一切都晚了。
“沒用啦,”蒲妙海雙手疊在肚子上,茫然望著天花板,“遺傳的問題,能做的太少了。可能我媽媽也想讓我不要忘記她吧。”
虛弱的病人跟小孩一樣,言語失去理智與邏輯,祖荷有時也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進入夏天時,蒲妙海已經離不開病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