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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荷對她的幫助,遠非一句“謝謝”可以回報,也不是感激的眼淚可以承載,甄能君只能換一個話題。
“你以后還會回來嗎?”
祖荷拉她坐回床邊,一邊膝蓋隨意攤在涼席上:“當然啦!”
甄能君說:“你回來的話,一定告訴我一聲好嗎?說不定到時候我掙到錢可以請你吃飯了。”
祖荷將半干的腦袋輕輕往她肩膀靠一下,撒嬌功力復原,說:“好呀,我餓上十天半月再回來,賴著不走,把你吃窮。”
甄能君笑著摸一下她的頭發,說:“頭發先吹干吧。”
祖荷將落地風扇搬到床邊,毛巾鋪在床沿墊頭,橫躺在床上,讓風呼呼吹頭上。甄能君頭發比她稍長一點,也笑著照做。兩個女孩像白蘿卜切條,晾曬在簸箕上。
手機一直在震動,她出國的消息很快傳出去,不斷有人來探虛實,有說她牛逼大發了,荷妹要變荷姐;有說她沉得住氣,以后肯定是干大事的人;有罵她不夠義氣,走前一定要請她吃飯;言洲說他看著喻池,讓她別擔心;還有哭訴委屈的——
“班花你真不夠意思,好歹咱們同窗三年,吱都不吱一聲,我這玫瑰花只能泡花瓣澡了,可憐啊。”
真是該來的不來,祖荷退出傅畢凱的短信,把手機丟一邊。
不一會,敲門聲傳來。
“荷妹,阿能,你們睡了嗎?”
是舍長的聲音。
甄能君過去開門,舍長已經換好不算睡衣的睡衣,探頭問:“過來找你們聊聊天?”
祖荷撐起腦袋回答:“快來!”
六個女生陸續進來,一米八的大床橫躺了四個,另外三個躺在地上的游戲毯,跟床上的頭對頭。八個女孩密密麻麻地擺了一屋子,像剛撈出鍋濾油的油條。
她們原本屬于三個不同宿舍,這晚把三年間的八卦互通有無,偶不時一陣驚呼發笑,比高考前的臥談會多了不少大膽的憧憬。
有人說大學要談很多戀愛,把高中落下的美好時光補回來;有人說要開始減肥,這一年各種補補補,該長的地方沒長——“誰說咪咪了,我是說腦子,長腦子”——整個人浮腫遲鈍;甄能君說要拿四年獎學金,然后繼續讀研,被舍長取笑“剛剛考完試還想著學習,瘋了瘋了”。
甄能君難得開玩笑:“我比你們多學了一年,后遺癥比較嚴重。”
她其實還有更膽大的憧憬,祖荷的學校不是最耳熟能詳的哈耶普斯麻那幾所,但甄能君還是懂得藤校的標簽。
她的卷面分跟祖荷沒有相差天塹,便幻想著,如果未來四年再勤奮一點,是不是也有機會像她一樣……
當然她不會說出來,理想跟貧窮一樣,都是她羞于示人的秘密。
夜談話題不知不覺過度到男生身上,這次七個男生逐個進入評論焦點,只剩傅畢凱和喻池時,她們謹慎發言或含糊其辭,這兩個人和祖荷關系太曖昧,她們生怕說錯話,給本不太平的夜晚火上澆油。
女孩們一個暗暗戳另一個,把眼色傳遞出去,最后舍長被推到前線,充當發問記者。
“荷妹,你和喻池才是真的吧?”
“……”
祖荷枕著兩手,雙腳.交疊,偶爾轉動腳踝。
大家都當她默認了。
舍長繼續問:“你出國了,他怎么辦呀?”
“……”祖荷更想知道。
本來熱鬧的屋子只剩下風扇的呼呼,大家尷尬地設身處地,浮想聯翩,沒人能提出什么建議。
“祖荷是祖荷,喻池是喻池,就算在一起,他們也是兩個人,哪能對對方完完全全負責。”
甄能君打破沉默,讓尷尬變得更加生硬,可沒人敢否認她的話:如果無法和平分手,總不至于一方還要說服對方,甚至安撫情緒;又不是離婚領證,需要雙方同意,分手只需要一個告知。
每一個困惑都回答不上來,告別是雙向的,祖荷不知道喻池該怎么辦,更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難過是雙向的,不舍也是雙向的。
*
回程和這一夜一樣,祖荷沒有和喻池說話,像進入離別實習期,提前適應不聯系的日子。
喻池一進家門,堆在墻邊那批書便闖入眼界,跟整齊的餐廳格格不入。當時收得急,沒來得及一一區分,兩個人的書和文具依舊混在一起。
他拉出一張椅子坐下,雙肩包撴另一張上,望著那堆書發呆。
賓斌剛考完就撕卷子,他們還好生生搬運回家,對待知識的載體已是仁至義盡。但也不太想處理,每一本課本、每一張剪出錯題或者完整保存的卷子都承載不同記憶:怕突然看見似曾相識的題目,懊悔高考沒發揮出水平;怕想起老師拎著卷子耳提面命,同學爭論難題面紅耳赤;更害怕面對越來越清晰的事實——高中時代結束了,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他掏出手機,給祖荷發短信:“你的書還在我家,什么時候過來拿?”
看著莫名像趕人,喻池刪掉后半句才發送,不知怎地跟她發消息還得檢查一遍語義是否有誤,以前從來不會;收件箱早刪除垃圾消息,全是她的。
過去一年,他們天天在一起,不曾分開三天以上,短信不頻繁,偶爾睡前叮囑:“明天跑步的話幫我帶菠蘿包不用謝”“明早下雨的話等會我,一起坐車走啊,濕鞋子好煩的,快答應我”“剛忘記說,明天我帶奶,你不用帶了”等等;單條短信70字的容量壓根用不完,所以祖荷幾乎每一條前面都要帶稱呼,兩遍,“喻池喻池”“同桌同桌”,或者干脆“1717”。
手機一震,顯示一個信封彈框,祖荷回復了:“我準備去外地,過幾天回來再去拿。”
是了,三天以上的長假,祖荷都會回祖逸風別墅那邊,也是她住得最久的家。即將離開,她應該會很忙。
他回了一個“嗯”,破天荒點進發件箱,他的回復通常很短,“好”“行”“ok”,惜字如金,簡約冷淡,一路回溯,他后知后覺,如若對方是一個心思敏感的女孩,恐怕早已被他氣哭。祖荷無疑熱烈而強大,消融了他的冷漠。一個在太陽底下的人不會察覺發冷,只有等太陽消失,他才恍然發覺自己通體冰涼。
當一個人的未來無望時,他才會回頭緬懷,就像他在截肢后的病床上不斷想起田徑場;當他一遍遍回看過往,證明這段關系已經看到了盡頭,再也無法期待。
空調未開,室內悶熱,喻池兩肘抵著膝蓋,握緊手機支著額頭,生生打了一個寒顫。
然后,他肩膀一跳,給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到了。知道是誰,他連想也不想便起身開門。
他站在門口沒動,祖荷也就沒擠進來,抿了抿嘴:“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也不是故意要騙你。”
“你是覺得耍我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