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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屆五十的主任脫下白大褂就是廣場舞的活力大媽,親切地朝他笑。
從晚秋到初春,喻池被鎖在病床四個月,終于迎來“刑滿出獄”。
但他像多次申請假釋失敗,這下沒有任何真實感。
喻池說:“能不能……周日出院?”
主任哈地一聲笑:“你天天盼著出去,真可以出了還想多呆一天?——你得問問你媽媽愿不愿意多交一天床位費。”
喻莉華也從喜悅里清醒幾分,領悟道:“可以的話,周日正好我不用請假過來接他。”
主任理解道:“行,正好有個結果周日出,你們一道取走,不用再跑一趟。”
喻莉華嘴巴不曾合攏,自言自語著要回家準備準備,走出病房門口折返,說瞧她開心得,忘記拿包了。
喻池那張跟她七八分相似的臉上,也是同一副表情,但他忙著打電話,沒工夫應她。
“對,這周星期天出院,3月18號上午。——幾點?不清楚——”
喻池尋找喻莉華身影,想問具體時間,畢竟他入院以來,還沒見過同病房的病友出院。
但喻莉華已經沒影了。
他說:“大概查房之后吧,嗯,八點查房。——八點到?你能起那么早?不睡懶覺了?”
“睡什么懶覺!懶覺哪天不可以睡,可是你出院的日子只有一天!天吶!你終于出院了!一二三四,四個月了吧!完了,離周日還有兩天,我沒法專心上課了!”
她像春天小鳥啾啾不停,隔著電話喻池都能感覺到她的激動,好像出院的不是自己,而是祖荷——也不對,他腦袋懵懵,情緒萬千,祖荷怎么可能住院,她最好一輩子都不來這個地方。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收到他短信,趁課間跑到樓梯口連接的扇形平臺,趴在欄桿回他電話。
祖荷的存在像回聲,送還給他雙倍的快樂。
祖荷問:“我是除了你家人外第一個收到消息的人嗎?”
“嗯。”
祖荷咔咔笑起,說:“到那天叫傅畢凱去嗎?”
“……看你吧。”
“那我們不要他,人多屁股亂。”
喻池不知不覺低頭笑了,自然又平和的笑意,只屬于落難卻還被偏愛之人,仿佛一縷春風,溫柔有力,帶著生的希望,撫綠蒼莽大地。
第8章
說不睡懶覺,從確定留學第二天,祖荷就沒睡過懶覺,嚴格按照時間表作息。
祖荷語數英三科成績是長板,尤其英語最為穩定拔尖,卷面滿分150從來沒有低于140分,口語更是長中之長,她還借此混過一段時間廣播站的英語頻道。但托福是一只全然不同的怪物,祖荷不敢掉以輕心。
而且決定留學時間實在尷尬,今年5月最后一場舊托福已經沒有名額,只能沖擊8月份新托福。新東西意味未知的恐懼與擔憂,新托福無疑新中之新,祖荷簡直腦袋爆炸。
以祖荷這樣中不溜秋的水平和家庭財力,說到出國,完全可以買個野雞大學鍍金。但有司裕旗這位領頭先鋒在,祖荷更不愿意做差勁妹妹。
祖荷睡相不老實,短發睡成飛機頭,蒲妙海幫她把實在飛得厲害那撮編成小辮子,用紅繩綁一個小蝴蝶結。
蒲妙海樂滋滋欣賞她的作品,逗著那道小辮子,笑道:“我們荷姐變成小哪吒了。”
祖荷來不及欣賞,匆忙喝完牛奶,水灌一口,含上一片薄荷糖飛溜出門。
喻池邀請中午上他家吃飯,祖荷干脆自個兒打車到醫院,放蒲妙海一天假。
喻池一個人坐床上,藍白條紋的被子和枕頭整齊疊放床尾。住院在冬天,喻池被子不離身,祖荷第一次見到這么可愛的豆腐塊。
他已換上自己的衣服,運動藍短款沖鋒衣,下面是灰色棉質運動褲,“長出”的一截褲管往上疊起,可能塞進松緊帶里。
鞋只有一只。
一只關上的行李箱挨他,旁邊還有一架打開的全新輪椅。
他坐在床邊,望向枯枝抽芽的窗外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嘿!”
垂簾已別到墻壁鉤子里,祖荷仍舊像以往多次,從原來垂簾的地方輕輕蹦出,喚他一聲。
喻池回頭,笑容如綠芽初顯,溫柔可人。
祖荷喜聲宣布:“今天你要出院了!”
喻池卻看向她發頂,說:“今天扎了一個小辮子。”
祖荷像撥浪鼓搖頭,又撫了撫飛起的頭發。
蔣良平在辦出院手續,喻莉華不一會趕到,提著一個挺沉的紅色大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包一包紅色絲網小袋,每個裝著蘋果和一些糖果花生。
喻池困惑不已,問要干什么。
喻莉華百感交集道:“福袋——終于要出院了,發給病友們的,分享喜氣。”
祖荷自告奮勇說:“喻老師,我也幫你們發。”
這一層骨科不少病友像喻池一樣呆了好幾個月,不時在走廊混了一個面熟,或交流病況,或拉家常,隱隱成為彼此的樹洞和安慰。看到誰出院,萍水相逢都誠心道一聲恭喜,然后默默琢磨與期盼自己的出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