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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在殿上嘲諷孤肖似花鳳凰了,孤難道還要給她臉嗎?!
妖皇得了一套墨綠長裙,上面以各色鮫絲綴著珠寶作飾,才穿了第一天來參宴,就被裴圣人一句話毀了所有的心情。此后那套服飾,顏知憶再未碰過。
洛露無奈搖頭,亦是想不明白。
裴圣修的無情道,最是有涵養,此前也從未出言暗諷過誰,素來波瀾不驚的,怎么偏偏見到了顏知憶便似換了個人?
裴卿言:
她們身邊浮著的虛影默默跟著,有些委屈地低了眉梢。
裴卿言那時其實是真的覺得顏知憶的這套衣服很配她,雖然圣人喜素,但也不得不承認妖皇姿容艷絕、生來便適合這般珠寶錦簇的服飾。非但不艷俗,反倒與妖皇高傲的氣勢相襯,叫她愈加美艷逼人。
只可惜圣人不常夸人,忘卻了妖族的忌諱。
當眾贊她如凰,聽入身為金烏的顏知憶耳中,卻是滿滿的羞辱。
自那次大打出手之后,裴圣顏皇勢如水火的消息便傳遍了上界。后來顏知憶一再拒絕出席,更是坐實了這一傳聞。
連同坐一席都不愿,可不就是厭惡至極了的表現嗎?
如此倒也算是逐漸平定下來了。
日子過得很快,千年時間于修真者來說如同彈指。
可是新一輪的災難來了。
氣運傾斜崩潰,上界靈力飛速流逝,近乎末日。
洛露已入魔,她的身子在當年的變故中就落下了毒素病根,修魔之道太過極端,這上界的變故第一個就讓她倒下了。
她倒下時,顏知憶又收到了一封來自星衍閣的傳信。
是那個被正道眾人合力封鎖住的曾經的圣人所傳來的。
顏知憶沒有看,她只靜靜守在洛露床前,看著自己的好友一點點蒼白的臉頰,默然無言。
其實死了也是好的。
魔頭披散著白發躺在枕上含笑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顏知憶垂了垂眸,頓了頓,淡淡頷首了:我知道。
所以她沒有流露半分傷心。
她是這般說,倒叫洛露臉上的些許笑意慢慢淡去了,低嘆了聲:我要去尋我阿爹阿娘了,可又有些不放心你。
活著的人總是要更難受一些的。
就如現在,妖皇的臉上沒有半分悲戚的模樣,可洛露卻分明聽見了鈍刀正一點點磋磨著她的心頭,血珠一滴滴掉落。
那位裴圣又給你發來了傳信,是嗎?
洛露輕輕咳著,蒼白的臉頰上霎時間爬上了些許不正常的紅暈。
是垂死前的回光反照。
顏知憶低頭給她傳去了些靈力,輕輕應了。
你累了。
洛露含著咽喉中的腥甜,陡然彎眸笑了下,就如年少時一樣。
我已經許久沒有見你笑過了。
皇座上壓著的重擔,叫妖皇也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洛露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輕聲道:去睡一會兒吧,我也要睡一會兒啦。等你睡醒了,便去見一見裴圣人吧。
顏知憶默然看著她,終是抿唇低聲應了。
于是床上的人再次笑了,她今日笑的次數比起以往數年來的都多,隱隱約約的還能瞧見當初臨濱城洛家小姑娘的模樣。
若你睡醒后還有時間,就來瞧瞧我送我回去好不好?
床上的人輕顫著聲音,伴著劇烈的咳嗽,一點點地說了出來。
洛露臉上還有笑意,眸中卻滿是水光。
顏知憶闔了闔眸,再次應了。
她這一次起了身,朝著門外走去了。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她聽見了身后傳來的聲音,極細微的,帶著顫抖的笑意。
球球。
謝謝你。
顏知憶足下頓了頓,沒有說話,反手輕輕闔上了門。
她沒有回房,只靜靜走到不遠處的古樹旁坐下來了,就那樣倚靠著古樹的樹干,臉上的神色無悲也無喜,有些平靜得麻木了。
顏知憶垂眸瞧著自己的指尖,垂下的眼簾遮去了她瞳孔中的神色。只見得過了許久許久,那眼簾陡然輕顫了下,她終是閉上了眸子。
這世間最后一個喚她球球的人,也沒了。
顏知憶靜然地想著。
她真的有些累了。
沒有年少時的意氣,此時她闔眸倚著樹干沉沉睡去,眉梢邊的肅殺之氣猶然不散。那張異常蒼白的臉縱是睡著時都微蹙著眉,藏著散之不去的疲倦。
古樹上偶爾隨微風落下些許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與裙上,帶了些許清香,助她入眠。
虛影彎下背脊,輕輕環住了她瘦削的身形,如在現實里哄球球睡覺一般輕輕哼著曲子,含著疼惜。
一覺醒來時,肩上已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
女人眼簾輕輕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眸子,帶著惺忪的睡意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垂在膝上的指尖。
難得一眠,顏知憶抬起指尖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扶著樹干站起來了。
她并未停頓多久,很快便進了房門,彎腰將床上已無生息的人抱了起來,送她回了家。
臨濱城洛家故土,顏知憶將她葬在了那里。
隨后,她撕開了裴圣人給她傳來的通信,去了星衍閣。
你來了。
圣人被封鎖在閣中最高層。
顏知憶淡淡打量了她一番,勾唇嘲諷道:能見圣人這般模樣,某也算死而無憾了。
裴圣人抬眸看向了她,瞳孔中有些冷:妖皇慎言。
慎言?
顏知憶嗤笑:有什么事就快些說吧,孤的時間寶貴著呢。
裴圣人瞥過了她,沒有再說什么,只將一本文書遞了過去。
顏知憶平靜接下了。
世間公認的死對頭難得平心靜氣地同坐一席,也算是奇聞。
顏知憶在此呆了近兩個時辰,談話內容無人可知。
只不過最后臨走時,妖皇負手側身,居高臨下地瞧了瞧這位圣人,勾唇道:
孤近來心情不甚愉悅,可一瞧見了你,卻很是歡喜吶。
裴卿言,你果真老了,落得這番地步。
當年的落井下石,錙銖必較的妖皇這會兒都一個個還回去了。
也不等裴圣人徹底冷下臉要說些什么,顏知憶便輕笑著負手離去了。
不過數日,妖域和人域結界陣法起,靈力擴散,時空扭轉。
這個世界寸寸泯滅,重歸洪荒。
妖族密室中,白發的妖皇平靜闔了眸,任由自己的身軀化為齏粉。
這一日,恰好是她的生辰。
可惜她有些忘了自己究竟多少歲數了,也無人會笑喚著球球來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