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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自己貼了張隱身符,側身藏在一旁,直至看著守衛的弟子發現許長歡并將她帶上去之后才頓足片刻,靜靜轉身離去了。
好歹是了卻了一件大事。
殷長樂心下微微嘆息了聲,緊接著的,便要面對這無盡的追殺和世人的辱罵了。
她一路行過了很遠,途中是整個正道的追殺。身上的血痕褪了又增,幾乎沒有一處是好的。
這種逃亡的日子終究也會讓她疲憊不堪,辱罵聲一日日入耳,到底也會叫她不覺生起兩分怒意來。
殘害同門,勾結魔族,背叛師門。
這些罪名她一個都未曾做過,實屬無稽之談。
殺害正道的長老。
這倒是做過了,那幾個死在她手下的長老確如顧子衿所說,背地里所做的齷齪之事數不勝數,何德何能竟成了眾人眼中備受惋惜崇敬的死在她這個魔頭手下的前輩?
殷長樂拖著傷,一路奔往北方邊界之處,那里是人族與妖族的分界之處,人妖混居,不受正道各宗的管束。
就在這途中,她行過一座偏僻小城時,因實在疲憊無力前行,只得停下駐足了兩日。
這里守衛森嚴,可街上往來的修士竟也不少。
殷長樂僅剩些許靈石,趁此機會想去買些靈藥備著,便于晚夜時戴上了面具,踏著燈火出了暫居的客棧。
外邊有孩童玩鬧之聲,無憂無慮的快活,叫她聽了也忍不住軟了軟眸色。
腿上陡然一重,殷長樂頓足,垂眸看去時卻是一男童與同伴嬉笑時不小心撞到了她。
她微微抿唇,彎腰將這孩子輕輕扶起來了。
謝謝姐姐。
孩童眸光亮亮,對她笑得乖巧。
不用。
殷長樂指尖捏了捏,微微搖頭。
姐姐,我想吃糖葫蘆。
大膽的孩童非但不懼她,被她扶起后反倒是揪著她的衣角不放,軟軟地央求著她一個陌生人。
也不怕被拐了。
殷長樂淡淡想著,順著他的目光瞧見了不遠處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
求求姐姐啦~~
男童眨了眨眸子,對她笑得機靈又親近。
腿上陡然被抱住了,殷長樂身子一僵,唇瓣便下意識緊緊抿了起來。
不遠處是這孩童的玩伴們,正歡笑著看著他們。
僵持了片刻,殷長樂還是敗給了他這乖巧又機靈的模樣。
許是很久沒有人這般靠近過她了,也許久沒有人用著不含敵意和厭惡的眼神瞧她。
她最終還是轉身去給這孩子買了一串糖葫蘆,彎腰遞給了孩童。
你不怕我嗎?
殷長樂暫且沒有直身,仍舊微微彎腰捏了捏男童的臉頰,如此問他。
為何要怕?
男童拿著糖葫蘆笑得開心,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人美心善,是個大好人!
大好人?
殷長樂輕嗤了聲,被這不著調的話給逗笑了下。這么小的孩子對她而言著實沒有威脅,是以她也便未曾報以多少警惕,難得松軟了幾分。
可惜了,下一刻,她猛然睜大了眸子直身后退了一步。
臉頰上的面具被人兀的扯了下來。
男童的臉上還帶著滿滿的笑意,如此玩笑一般地朝著她笑道:
姐姐,且讓我看看你的容貌。
周圍陡然寂靜了下來,修士中不知是誰陡然大喊了一聲殷長樂,隨后朝她打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刀光劍影與靈符。
殷長樂一時不妨,被擊中了好幾處。
她身上的傷尚未好,此刻抬手出劍也僅是勉強攔住了些許攻擊。
自一個好人,變為世人唾棄殺之的正道叛徒,也不過幾瞬罷了。
最后一刻,殷長樂眉間染血,再回眸望去時,那個方才對著她笑得開心的孩童此時已是滿目驚恐。他的手中還拿著那張面具,天真且不諳世事,甚至迷茫于為何這些人會如此攻擊于她。
指尖冰霜隱約,殷長樂眸中愈冷了幾分,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揮劍咬牙抵住了幾道趕來守衛發出的攻擊,頗為狼狽地飛身逃去了。
逃不遠的,這座城池門口結界已成,每一處都是搜尋她的人。
殷長樂引著這些人轉了好幾圈,最終一個轉身躲到一處狹小骯臟的巷子里去了。
身上血跡深深,讓她不得不為自己打了一道清潔決,戴上了兜帽,有些脫力地靠著墻邊緩緩坐下來了。
一旁窩著兩條野狗,渾身臟臭,正沖著她吠。
殷長樂闔眸忍著痛,不曾去管它們。
索性這畜牲也算敏銳,聞見了她身上的氣息,只敢立于一旁不敢靠近,吠了一會兒之后見她沒什么動作,也就窩回了原處。
天色將明,身旁陡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殷長樂睜眸冷眼看去,她的兜帽擋住了她大半張臉,此時袖中指尖掐訣,冰霜凝結,便要將這僅僅練氣的女子斬殺于此了。
然而,她最終沒有動作。
因為身旁被扔下了一個東西。
這一身普通短袍的散修女人憐憫地望了望她,施舍地扔下了一塊靈石,隨后搖了搖頭,轉身離去了。
她將她認成了路邊乞討、無家可歸之人。
殷長樂怔怔地看著身旁被人施舍扔下的一塊下品靈石,眸光直直,看著看著的,陡然間便笑了。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大半張臉,笑得渾身顫抖,其中又牽扯到了傷口,疼得她無力抵著了背后的墻面,卻仍在笑著。
若要此刻的殷長樂來說,她心中應是無甚傷懷之情,當真僅是好笑可笑想笑罷了。那些帶著自嘲而又諷刺的情緒一點點蔓延在她心底,叫她止不住地發笑,垂眸搖了搖頭。
可笑得太過了,待她撐著額頭被喉中澀意止住笑意時,她才驚覺眸前一片模糊,水霧彌漫。
眼簾輕輕一顫,淚珠便不爭氣地自睫上垂落,砸在了她衣袍上,讓她指尖漸漸濕潤。
殷長樂自出生起便未哭過幾次,被世人唾罵時她未曾哭,被眾人追殺遍體鱗傷時她也未曾哭,對著顧子衿下跪哀求時她亦不曾掉一滴眼淚。
可如今,她坐在這條巷子里,與野狗為伴,被人視作乞丐般施舍時,這眼淚倒是不爭氣地落了。
可笑。
殷長樂勾著唇,任由眸中水霧凝聚垂落,微微昂頭抵著墻面闔了眸。
她有些累了。
她想見見長歡了,她的師姐會護著她的。
殷長樂這般想著,疲倦濃濃。
未過多時,她的這個愿望便實現了。
再一次的追殺中,她被逼至崖邊,無路可逃。
隨后,她瞧見了心中所思的許長歡。
殷長樂撐著劍柄,望著那人自人群后走出,沉寂晦暗的眸中便忍不住閃出幾分光亮與微不可察的希冀來,唇角血跡斑斑,咽喉中腥味彌漫,可這也沒能阻止她下意識地便對著那人彎了唇,露出臉頰邊染著血的酒窩來。
長歡。
這時她倒是顧不得那些對她舉著的長劍和一雙雙憎惡的眼睛了,踉蹌著便朝許長歡那兒走了幾步。
唇中話語吐露了半截,剩下的卻都隨著她的步子而停下了。
那個穿著紅黑長袍,眉目肅然的許長老只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垂了眼簾,輕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