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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基金會和公司一樣有每年的財務年報, 如果需要還可以雇傭第三方審計賬目是否真實可靠, 公司資產增值是否在預期內更是一目了然, 但這些年基金會在全國各地貧困山區的各種項目究竟進行得如何,余自新和基金會成員們只看過大多數項目的照片資料。
至于項目到底有沒有達成她們想要的目的?錢真的用到實處了還是賬面做的好看?有沒有什么她們可以做到但辦事的人卻沒想到的事情?
百聞不如一見。
她打算用化名申請加入基金會組織的支教活動,去山區學校當老師。也算是暗訪。
李霖和雯雯都覺得余自新親自去暗訪大可不必, 但孫娜娜贊成,“就讓她做些和平常不太一樣的事吧。”
她這么一說, 幾個小伙伴都不再有異議。
余自新和秦語分手的事大家漸漸都知道了。
要是余自新知道她們是這樣想的,只會苦笑。
她想要去山區支教、去暗訪并不是為了什么“治療情傷”,和秦語分手這件事確實讓她有了很多觀念上的改變,但更重要的是雪災期間在g市火車站的經歷讓她意識到,親力親為做志愿者幫助素不相識的人,和捐錢捐物一樣有意義, 有很多時候捐助人的想法是好的, 但實地實踐能讓她發現更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要知道,她們辦姐妹基金會可不是為了圖名利,是實打實地想幫助更多和從前的自己一樣命運的年輕女性。
做化妝品要往自己臉上試妝,做廣告她專門去學了幾年美術基礎惡補各種知識,怎么,助學幫助留守女童,只要高高在上指揮就能辦好了?
可惜,實話說出來, 周圍的人沒一個相信她。
個個都覺得她是因為分手受到刺激了。
余自新心里憋著一股火。
這時反倒是秦語相信她,他鼓勵她,還囑咐她多帶常用藥物和急救箱,“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當地入鄉隨俗,你的目的是去探訪,去觀察,不是立即解決問題。既然你要用支教老師的身份,就裝得像一點。”
還有一個例外是媛媛。
她不覺得談戀愛分手是件多么不得了的事,什么一生一世一雙人?太理想化,太幼稚,也太老土了。
這位小少女最近很喜歡說“幼稚”這個詞。評論別人的事說,評論自己也常說。
余自新認為這很好,發現自己幼稚,往往就是走向成熟的開始。
余自新用了媛媛給她起的化名“余甜甜”通過基金會的篩選,跟一個叫小馬的年輕人一起出發,去西南部一個山村小學當老師。
她自以為做了完全準備了,結果到了山區學校當晚就打電話跟二姑訴苦,“褥子里有跳蚤!床縫里有臭蟲!我多少年都沒見過了!”咬得渾身紅疙瘩,干脆不睡了,拿著蠟燭燙床縫里的臭蟲。
她問二姑有沒有什么土方能治這些毒蟲。
二姑趕緊說幾個驅蟲的土方,又勸她,“不行咱就回來,也沒什么丟人的。”年年都有支教的老師一周都熬不下去的。
城市里孩子心是好的,可是落到土坷垃上才發現偏遠地區的條件比他們想象的還苦得多。
余自新挺樂觀,“沒事,我明天用硫磺皂洗洗床單,再用干艾蒿薰薰屋子。”
李霖跟雯雯私下說,這也好,沒準吃一周苦頭就回家了。
誰想到半個月后,她們暗中安排去“照顧”余自新的男志愿者小馬先扛不住了。
他住在村公所里,院子是土墻,墻上還隱約可見不知什么歲月的紅漆大字,二層小木樓,下面是火塘上面主人,廁所旁邊壘了個石頭豬圈,養著幾頭村里的年豬。原本是要過年殺了全村一起吃,養了一年豬還太瘦,村民們決定再養一年。
每天早上村里人會到各家收集頭一天的潲水,然后來喂豬,這時大批老鼠從廁所和不知什么地方躥出來,跳進食槽跟豬搶食,豬叫,老鼠也叫,兩個物種互相咬,但豬的戰斗力明顯不如老鼠,幾頭豬的耳朵沒一個完整的,都被咬成鋸齒形了。
小馬來的第一天就被這場面嚇到了。然后立誓要殲滅群鼠。
村民跟他說不能用毒藥,因為村里的貓狗會吃死老鼠,于是小馬只能用捕鼠夾,捕鼠籠,但老鼠不但沒減少,好像還跟他杠上了。
四月初山村終于暖和了,小馬打開行李箱取夏衣,在箱子里發現了一窩新生的紅皮老鼠崽子,徹底崩潰了。
余自新送小馬同學去鎮上等車,還安慰他,“你有這份心已經很好了,什么時候想來再來,回去總結總結你的經驗交給基金會。就算不想再來……也有別的幫助人的辦法。”
灰頭土臉的公交車來了,司機和乘客都知道小馬是支教老師,大聲嚷嚷“讓老師靠窗邊坐!”
小馬跟幾個提著雞籠子的村民坐在一起,臉是麻木的,車開走前,他扒著窗口說:“這個地方,缺的不是美術老師,是吹笛子的人!”
山村小學的美術老師余自新看著公交車帶起的塵土,半天才想起吹笛人是什么典故。
可惜呀,她也不會吹笛子,沒法把村里的老鼠引到河邊淹死。
五一假期劉洋和李英琪帶著一車物資來看余自新時,她真用煤火鉗子夾著一只大老鼠的尾巴提到水池施水刑。
水龍頭一開,水流強勁,一會兒老鼠就被淹死了,然后被幾條不知從哪兒跑來的狗一哄而上撕成碎片。
李英琪和劉洋目瞪口呆,余自新看見他們,扔下煤火鉗子歡呼跑來:“給我帶dvd了么?電視機呢?史萊克都買到了?”
當天晚上,余自新在村公所放“電影”——《怪物史萊克》聯播,小孩不要票還一人給一個寶樂珠棒棒糖,大人票一塊。
電視放在木桌上靠著墻根,院子里擺上凳子桌子,坐了一院子人。
放著dvd,還得有個小孩不停打撲到電視屏幕上的蛾子和飛蟲。
院子里也是此起彼伏巴掌聲,這個季節山村已經開始有蚊子了。
李英琪看到余自新手臂和腳腕上都是紅紅的蚊子包很心疼,“這里蚊子怎么只欺負你?”
余自新笑笑,“不光是蚊子。”
睡覺時李英琪明白了。他和劉洋的床板、席子縫里到處是白色蠟油,里面凝固著大大小小粉紅色的蟲子。他從沒見過這東西,劉洋說是臭蟲,吸血的。
山村夜晚很冷,蚊子也不活動了。他們的被褥枕頭上除了陽光和稻草的氣味,還有股硫磺皂的氣味。正要睡著,樓下不知什么地方“咚”一聲響,隔壁余自新說:“沒事,是抓到老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