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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自新輕輕用毛巾擦掉,“李老師,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么不在日化廠做了呢?大學行政工作是清閑又清貴,可是日化廠的工作不是你大學學的專業么?”
李婉晴嘴唇顫抖幾下笑了,“因為我得做個賢妻良母。”
媛媛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四五歲的時候一次感冒轉成病毒性心肌炎了,那時方悅棠的事業已經起飛,他們都勸她,換個不用加班不用操心的工作吧,能多照顧孩子!女人結了婚,事業心還那么強干什么?你老公賺的錢夠你們幾輩子花了,你每個月那么累,才拿多少工資?
她聽了他們的。
他們是誰?她的父母,領導,親戚朋友,還有她的丈夫——他們,就是她世界中的所有人。
可是現在,她顧家了,他又嫌她無趣了,和她沒有共同話題了。
真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滿意。
他們又問她,你為什么不快樂?你有什么不滿足?
李婉晴突然哭得厲害,她抓起身邊的毛巾蓋住臉,側身又哭了一會兒,哽咽著小聲說:“小余,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這么年輕,人生什么可能都有。想做什么都行,身邊沒有父母,也沒人規勸她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什么年紀該結婚,什么年紀該生孩子,有了孩子以后該怎么穿衣打扮,做什么工作。
余自新給李婉晴按摩頭頂,能哭就哭吧,哭不出才是真的苦。
賢妻良母這四個字單拿出哪一個來都是好字,但唯獨少了“自己”。
她第一次對李婉晴產生了深切的同情。也許,她要救媛媛,應該先“救”李婉晴。
她柔聲問:“李老師,你想去法國旅游么?我們今年暑假可以帶媛媛一起去,我們一起報名學法語,好不好?”
第93章 bonjour!  你好,我是李婉晴?!?
大學一開學, 余自新比上學期更忙。
現在周一到周五她每天都有課。周二周四下午五點到七點的法語課,剩下三天有美術課,周六日預約美容化妝的客人排到滿滿的。
李婉晴真的跟余自新一起報名法語課了。
錢效云自然又有話說, “學這個干什么?”
李婉晴低頭攪拌蓮藕糖粥, “媛媛也大了, 她學習又自覺, 不用我輔導作業, 每天放學小張去接她回來這里就好了,我上完課剛好接她回家。我答應她了,這學期她要是還能考年級前十名, 暑假我帶她去法國玩,總不好到時連問路上廁所都不會講一句吧?”
她抬起頭, 看到母親還是一臉不認同,又低聲補充一句,“悅棠都同意了。”
錢效云這才沒話講。
但她還是忍不住跟老公李茂深說,“你女兒要強的嘞,快四十歲了還要去跟人家小囡囡一起去學法語呢!也不看看人家小余才多大?她又是什么年紀?嘿,什么年紀就該辦什么事, 她原先念書時記性就不很好, 快四十了去念法語?”
李茂深翻報紙,“念法語怎么了?又不是不正經的事。她上了幾節課跟不上自然就不去了,到時候你別又笑話她!”說完從報紙上抬著眼睛盯她。
錢效云瞪老公,“我曉得啦!”
李婉晴上完第一節 法語課還真是感到吃力。
全班快四十個學生,幾乎全是別的系想要自學二外的大學生,她得跟他們一起在老師面前朗讀,對話,啊……真有點尷尬。
老師講得很快, 明說了法語系要上三節課的內容壓縮到這兩小時了,能不能跟得上全靠自覺。法語語法和英語大相徑庭,發音差的也遠。
一節課下來生詞有幾十個,老師問大家,磁帶都買了吧?自己對著聽對著練!下節課上課抽查。
下了課,小余叫住她,“李老師,你都學會了么?我好多記不住!你能不能……有空的時候教教我?或者咱倆練練對話?”
李婉晴偷偷松口氣,幸好。幸好小余開口了。
周三中午午休時李婉晴到余自新家,兩人坐在客廳,坐在折疊桌邊先一起做完作業,再聽磁帶,邊聽邊跟著念,然后再對著書念對話,念順了,自信點了,書本合上練對話。
學任何外語,第一課總免不了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余自新。我是一名學生。我十七歲?!?
“你好,我是李婉晴。我是一名教師。我三十七歲?!?
兩人互相看一眼,一起笑了。
周四上法語課前,余自新又皺巴著小臉跑到行政樓找她,“李老師,你再跟我練一次吧?我怎么好像都忘了!我害怕老師抽查叫我!”
兩人站在辦公室走廊上又練了一會兒對話,幾個下班的老師經過時笑嘻嘻問,“李老師,這干嘛呢?又是蹦豬又是撒驢的?”
“我跟小余去自學法語了!我想暑假帶孩子去法國旅行,總得學點簡單對話呀!哎,這上了年紀記性就是不行了。”
余自新大聲說:“哪有!李老師比我學得快多了!”
同事們笑笑走了,有人回頭跟她們說“加油”。
這次上課時老師還真說到做到,挨個叫每個人站起來練對話,答不對的先站著,嘖嘖,跟中學時一樣!
李婉晴暗自慶幸,幸好跟余自新多練了幾遍。
結果老師還用她倆當榜樣呢。
第二周來上課,學生少了幾個。老師坐在講臺上點完名,“我這個課就是這種教法,每學期到了期末參加考試的有十個人就不錯了。你們想要混個結業證也可以,出勤滿十次就行?!?
李婉晴和余自新互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斗志,又一起笑了。
她們一定要上到最后!還要考得不錯!
法語課才上了兩三周,李婉晴覺著自己的生活變了許多。
從前黨員組織學習她就發呆,要么就尿遁,現在她戴上隨身聽,拿上筆記本,練習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