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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這么復雜的生物,余葵當初升任公司最年輕的主美時,這群年紀比她大的管理層,沒少在后頭不平妒忌使絆子,現在瞧她拳腳施展不開,被壓一頭,幸災樂禍中又含了點兒同情。
余葵深吸口氣,推開會議室玻璃門——
室內一靜。
眼前是被feynman召集的幾位下屬,一行人正在開早會,會議已經臨近尾聲,眾人大概都沒料她今天來得出奇的早,氣氛短暫凝滯了兩秒。
這通會議沒有人告知余葵。
在座的老員工估計兩頭不想得罪,干脆兩頭討好,這下被逮個正著,尷尬得面面相覷。feynman倒是老油條,他面上絲毫瞧不出,把投屏下調至結束頁面,熱情招呼余葵加入討論。
然而嘴巴這么說,他穩坐主座,絲毫沒有起身讓位的樣子。
余葵態度平靜。
將一分鐘前打印出來的文件放到桌面,兩根手指推至他跟前,“feynman,給我一個解釋。你是打算越過我,將這個拼湊縫合的四不像角色上線嗎?”
這話踩到了他的尾巴,feynman的笑色淡了,“kerry。”
“我明白你的藝術堅持,但說白了,你這套方案沒有兼顧商業性,我并沒有完全否決你的推出的版本,只是讓大家在產品內容里加入一些商業考量,追求流行趨勢,既能討好玩家,也能讓游戲掙錢,就這么一個小小的提議,能加為什么不加?我有理由懷疑你對我個人的意見,影響了對決策的判斷。”
“你認為什么是商業性,你考慮過這款游戲的生存周期嗎?”
余葵面無表情注視他,音調強度逐句遞增:“說得好聽追求流行,說白了不就是抄?”
“假如您所謂的商業考量,就是靠一堆趕工出來、態度敷衍、打磨不足、全是錨點的網紅風皮膚圈錢,那恕我不能茍同,因為它們明明完全有機會變成更完美的作品,給玩家更有深度的內容和角色體驗——”
“是你,讓它變成了一堆質感廉價的垃圾。”
余葵鮮少有這么鋒芒畢露的時刻,二十五歲的女孩,目光沉得驚人,強大的氣勢覆蓋在平靜的表面之下,令人矚目。
兩大主美開撕,員工們恨不得裝聾,想留下來看戲又怕被波及,只得紛紛找借口遠遁。
feynman下不來臺,聳肩。
他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動作:“行,你年紀小,禮貌的問題我不跟你計較。大藝術家,既然你一步不肯退,我也不肯退,老規矩,咱們去找曾總裁決。”
市委領導的專車已經出發,只剩十來分鐘抵達公司。
秘書為曾盛調整領帶,他正最后一遍整理腹稿,準備下樓迎接,被兩人絆住,眉頭一皺,“紀一帆,你怎么回事?同樣的問題,我已經為你們解決過不止一次了,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我看你的位置趁早換個人來坐。”
他看似公正地批評完feynman,才轉過頭拿余葵開刀。
“余葵,你年輕、率性,有情懷,但你得知道,情懷不能當飯吃,我把技術交給你把控,你覺得他加入的內容粗制濫造,你可以補充、可以優化,紀一帆拓展美術創意和風格邊界的嘗試,本身值得鼓勵,項目就是要集思廣益,不是你的一言堂,假如不符合你的美學,就必須斃掉,每輪制作周期你打算拖延多長?市面上每天死多少游戲,玩家們誰耐性等你磨洋工?”
余葵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
曾總是個商人,他手底下大大小小待開發的項目幾十個,有利可圖就追投,沒有盈利就擱置,作為開發部老總,他不是不懂尊重開發者思路,只是他打心底認為,經驗豐富的feynman勝算更大,而25歲的余葵天真稚嫩罷了。
她仍舊上樓來的原因,只是不想走得憋屈。
她不再低頭,抬眸反駁:“我以為游戲行業,情懷確實能當飯吃。”
“曾總,從我入職公司那天起,就在負責這個項目,它的潛力有多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精心雕琢,全力以赴對待每一次更新,兢兢業業保護它的口碑。絕對不粗制濫造,是我身位主美的原則和底線,優秀的商業游戲和優秀的藝術是否能共存,這一點,我想游戲目前的成績已經足夠證明。”
“我客觀公正地評價:如果feynman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動輒唱反調,每天九小時的工作時長花兩三個小時找員工談話,沒有給不服他的員工穿小鞋、調崗,沒有朝令夕改、給所有人增加工作量,這次更新在上周就已經提交了,不至于拖延到現在。”
她剛直得驚人,直接把曾總懟得一愣。
feynman內心差點笑出聲,到底還是年輕啊,他太了解曾勝的脾氣了,被和她女兒一般大的下屬指著鼻子罵,余葵捅大簍子了!
果然,曾勝的臉徹底沉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美術組沒你就不轉了?項目不是非你不可,既然你在24樓呆得不順心,現在就寫申請,我調你去美術中臺,也或者你想隨便去哪個新項目開荒,你要是有能力,證明給別人看!”
“抱歉曾總。”
余葵微微欠身后,不亢不卑挺直腰脊,一字一句回答:“我想我的能力有目共睹,不需要反復證明,我不會去美術中臺,比起留下來親眼見證我的作品怎樣一步步被毀掉,我選擇離開公司。”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大驚。
曾總腦子轉得很快,立刻問道:“你接受了哪家獵頭挖角?別忘了,你簽過競業協議。”
余葵把辭職報告拍在桌面,
“協議我會遵守,前程就不勞曾總操心了。”
feynman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在他眼中,以余葵的年紀,離開游戲行業,去了任何公司,都很難再拿到同等級別的年薪和待遇。
消化半晌,出了門,他假意勸:“kerry,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不要爭一時之氣,我跟你爭執的初衷,只是為了項目能做得更大更好。”
“我很清醒,也考慮了很久。”
余葵翹了翹唇角,“feynman,我會持續關注游戲評分,衷心祝賀你如愿。”
看她陰陽怪氣,眼含威脅,feynman總算羞惱,“當然會,謝謝。”
嘴上答完,紀一帆心底卻閃過的一絲慌亂。
雖然平時處處看余葵不順眼,但她確實是個好用的工具人,組里起碼七成以上的核心角色,要么由余葵繪制,要么由她層層環節參與把控、修改。他的初衷只是要抽走余葵的管理權,接手掌控項目而已,沒料余葵這小城市來的孩子,竟也有這么大心氣,能豁得出去,直接放棄了這份金光閃閃的工作。
她走以后,短時間內能靠庫存支撐,再遠……
他暫時不去想。
他唇畔帶著勝利者的微笑回擊:“競業協議簽了兩年,希望那時你的實力還沒有退步。kerry,我也祝你好運,畢竟不是每次都有機會,遇到因病離職的主美撿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