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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初一到高二,她的上冊畫了四年,時景睡前無數(shù)次翻閱,熟知每個手工標注的頁碼上所記錄的內(nèi)容和故事,但他從未想過,日記竟還有后續(xù)。
從高二到清華,下冊畫了六年。
時景在上冊中反復認識的余葵,是童稚爛漫,懵懂可愛的,從來不識愁滋味,她會跟校門口書店老板,那個圓墩墩、打蒲扇穿汗衫的老頭,蹲在檐下逗翠鳥,喂烏龜,一起商議未來繼承他攤子的偉業(yè)。
而下冊里,只因十六歲那年機場的驚鴻一瞥,少女更改原本的人生志向,走上截然不同的軌跡。
她會在男主角看不見的地方面紅耳赤,歡欣雀躍。
她不厭其煩地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背影,樂此不疲地路過樓梯口,制造與他擦肩而過的偶遇,背誦一班的課程表,了解他的生活軌跡、愛好作息。
整個高中,她送給過很多同學速途和人像刻章,卻從未送過一幅給時景,不是沒畫,恰恰是畫得太多。
她不吝筆墨地把他描進日記本里。
圖書館里垂頭吸煙的剪影,課桌前專注看題的側(cè)顏,籃球場上跳投伸展的肢體……從機場到公交站臺,從樓梯間到塑膠跑道,還有他離開昆明前最后幾小時,握緊她的,溫暖干燥的掌心。
從年級九百七十名到第五名,
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走出象牙塔,
余葵一遍遍陷入迷茫和低谷,又一遍遍用拼湊出的雀躍和甜蜜,堅定不移將自己點亮。
北京至長沙的高鐵五個小時,他就這么目不轉(zhuǎn)睛看了五個小時。
脊背僵硬,脖頸酸痛。
25歲的時景已經(jīng)足夠冷靜,在成年人的世界穿行游刃有余、進退自如,卻仍然無法避免被少女寫在日記里笑亦帶淚的起伏牽動。
是他喜歡的女孩啊。
無數(shù)個瞬間與鐫刻在他腦海中的記憶重疊,故事截然不同的版本在這一刻交織融合,逐漸壯大形成一團深刻具體、熱烈灼人的東西。
它在胸口盤踞,起先橫沖直撞,又都隨著離京的里程漸遠,無聲發(fā)酵沉淀,沉甸甸占有他全部的情感。
漫畫臨近尾聲,余葵找了個半個空頁,將從上冊剪下來的四葉草貼穩(wěn),旁側(cè)用水彩勾勒了一幅時景夾著煙,低落失神的臉,許下她的第四個愿望——
“各路救苦救難的佛祖、菩薩大人:
(這是時景在學校操場上找到的四葉草,所以愿望送給他。)
信女收回這些年對他的全部抱怨。
希望時景寬恕、憐憫自己,步履輕盈地重新上路,不焦慮過去、不壓抑自我,未來每天都堅定快樂。”
高鐵提示進站的語音響起。
時景心臟的一角脆弱得險些融化,若非肩上已經(jīng)扛了軍人肩章,他真想不顧一切坐上回程的火車。
竭力按捺住如野草般蔓延瘋長的念頭,他擠在喧囂的人流里下車,一刻不停撥通余葵的手機號。
那邊隔了很久才接起來,她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背景真吵,進站了么?”
時景點頭。
后知后覺她看不見,又低低“嗯”一聲。
“日記也看完了吧。”
“看完了。”
余葵從枕頭上起身,四顧環(huán)視空蕩的客廳,吸了吸鼻子,“這樣,就是填滿的了吧?你現(xiàn)在知道了,你在或不在,都從來沒有缺席過我人生的任何重要時刻。”
時景恍然意識到:
這是一句隔著時空的回復。
余葵回應的,是回京第二天,他背著她走過斑馬路口時的茫然自問。
她羞怯含蓄,卻仍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氣告訴他——
無論分開的六年是長是短,他在她心里,因而從未缺席。
長沙又落了場春雨,今年雨量似乎格外豐沛,恰到好處的汽車鳴笛,恰如其分的熙來攘往,球鞋避開水洼,再抬頭時,恰好透過薄紗般的霧幕,入眼滿街鮮嫩醉人的綠。
肅殺的冬天結(jié)束了。
他握緊手機貼近耳朵,“小葵。”
“嗯?”
他說,“你真好,抵得我見過所有的春天。”
情話入耳,余葵擦干掛在腮邊的眼淚。
洗手間的鏡子映出她忍耐上翹的唇角,她終于想起來,“那你告訴我,2016年寒假,那個在火鍋店門外親你的女孩是誰?不準說你忘了!我日記里應該畫的還算清楚吧。”
“死刑犯人都有抗辯的權(quán)利,這個問題,你當年就該直接問我的。”
時景氣極又好笑,“那是我室友。期末話劇表演,隊里沒有女生,他被選中反串唯一的女角,被教導員批評欠缺女人味,晚上剛好出來買衣服和假發(fā),第二天就表演,他說提前穿上適應,改改走路外八的毛病。”
什么?
余葵的臉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