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冬日已至,相比京城的干冷,江寧則是徹骨的濕。
剛剛下了一場小雨,織造府籠著一片朦朧。正屋里頭暖意融融,角落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擺得層層疊疊,沒有一絲煙塵,江寧織造曹寅的夫人李氏正和老夫人孫氏商量送京的年禮。
李氏笑道:“皇上那兒的珍品自不用說,老爺的意思,是給毓慶宮的年禮增添三成。”
短短一年,京城風起云涌,種種變故傳到江南,讓人目不暇接。
整頓國庫的事情另提,雖說地方官員有被摘了烏紗帽,也有貪污丟了性命,到底沒有波及江寧織造府,以及曹家的姻親李家,因著他們是皇上的心腹,是皇上放在江南的耳目。
惠妃又是降位,又以待罪之身死去,以致大貝勒徹底出了局;德嬪患病挪宮,十四阿哥行蹤不明,許是被皇上下放到兵營歷練,更多的卻是打聽不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毓慶宮。皇長孫的聲名傳遍天下,太子儲位越發穩固,遑論漢人聚居,文風鼎盛的江南,民間擁戴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
曹寅和李煦全都明白,只要他們忠于皇上,家族富貴便能綿延不休。
特別是明珠與索額圖斗得如火如荼,局勢不甚明朗,未免波及地方,曹大人與李大人聯手,兩邊各自孝敬了三十萬兩。三十萬兩確有成效,他們成了兩邊都要拉攏的香餑餑,可就在萬事不沾、謹慎觀望的時候,明珠倒了。
局勢變得萬分明朗,稱得上始料未及,只因憑空顯現一個皇長孫,以及人手一本的《養豬手冊》。
皇上愛重太子,到了不再遮掩的地步,況且倒了太子,還有一個皇長孫!即便王貴人與曹家沾親帶故,但十五阿哥與十六阿哥太過年幼,絕無承繼大位的可能。
此等形勢之下,他們總要為家族計,為兒女計,為自己尋條退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太子登基,他們握有整個江南,卻是不受寵信,哪能討到好去?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暗地里進行,譬如送給毓慶宮的年禮增添幾成。
老夫人孫氏曾是皇上的乳母,在宮中浸淫多年,自是知曉兒子的心思。聽聞兒媳的話,她剛要點頭,又有些憂心,慎重出聲道:“三成,會不會太過矚目?”
江南富饒不是妄言,對于京中大大小小的主子,曹家的年禮向來最厚。
李氏笑著解釋,“老爺說了,今歲不同往常,想要討好太子爺的不計其數。三成已是斟酌之選,還有更多的呢。”
孫氏放下心來,溫和地拍拍她的手,“這就好,這就好。”
隨即細細叮囑,慈祥的雙目閃過亮光,“正月過后,皇上便要南巡,接駕事宜也該備起,不可倉促,更不可怠慢,你可知曉?”
京中傳來密折,南巡諸事,曹寅怕是第一個知道的。李氏忙不迭答應:“妾身知曉,更讓手下人緊著皮子,母親放心。”
兒媳掌事妥帖,將織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向來挑不出錯,孫氏滿意地點點頭,“你且去吧。”
告退之前,李氏似想到了什么,希冀地望向老夫人,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她輕聲說:“蕓姐兒……”
蕓姐兒剛滿七歲,乃是曹寅的嫡幼女。老夫人斂起笑,慢慢坐直身子,“這是你的主意,還是寅哥兒的主意?”
李氏低下頭去,心砰砰跳著:“妾身不敢擅自做主。”
老夫人捻著佛珠,半晌吐出一口氣。
“小爺的生辰,就在二月初一。待南巡回京,恰好就讀無逸齋……”她凝了凝神,“這是萬里無一的好時機。”
李氏心弦一松,又是一喜,母親這是應了?
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老夫人拍板道:“從明兒起,蕓姐兒同我一道起居。蕓姐兒向來聰慧,只盼她耳濡目染,學去幾分規矩。”
若能培養青梅竹馬的情誼,那是蕓姐兒的福氣,也是曹家和李家的福氣!
第112章 妙筆&
一更
離江寧相隔千里的盛京,第一家毛衣店鋪開業的時候,正落著紛紛揚揚的雪。
郊外破破舊舊的村落,破破舊舊的茅屋,根本擋不住嚴寒,更擋不住骨子里竄出的冷意。一個兩鬢微霜,身形消瘦,依舊可以窺見清癯正氣的老人,跪在屋外,顫抖地接過圣旨,溝壑縱橫的面上流下一行熱淚。
老人身著粗布麻衣,露在外頭的皮膚凍得通紅,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煥發出矚目的光彩。
屋內響起低低的、喜悅的哭聲,傳旨侍衛不發一言,替他披上一件厚實的大氅,又給同僚使了個眼色。同僚會意,搬來驢車卸下的物資盤纏,有衣有炭,都是上好的過冬用品,把它扛到門外,任由老人的家眷兒女取用。
一絲不茍按照皇上吩咐的流程走,侍衛心下一定,低聲說:“戴大人,我們何時啟程?”
他們是這么盤算的。多年來貧困交加,戴大人的身子骨還算硬朗,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就怕受不住長途跋涉,何況還要帶上一家老小,不如修整一些時日,年關之前赴京便可。
戴梓攏了攏大氅,感受到久違的溫暖,珍惜地摸了又摸,眼底透出熾熱的水光。
快十年了……
皇上的特赦,他終于等來了。
“老夫的兒子兒媳,都是熬得住苦的。”他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即刻出發!”
——
戴大人是出了名的頭鐵。即便流放的這些年,身無分文靠書畫謀生,性格有了長足變化,頭鐵化作無窮無盡的堅毅,侍衛還是沒有拗過他。
何況家眷渴盼回京,個個都說馬車比茅屋好了千倍萬倍,那一張張喜極而泣的面龐,讓見慣世面的他們感慨萬千,當即有人快馬加鞭向宮中捎信,表明戴梓毫無怨言,渴盼為朝廷效力的態度,想在皇上心里加加分。
一行人往京城趕路。
吃的穿的,像是回到風光時候,戴梓恍惚多天,終于有了被赦免的實感。狂喜激動的同時,又有數不盡的憂慮冒出,他忐忑地旁敲側擊,向侍衛問起日后去處。
這么多年,就算有再多的怨氣,再多的不忿,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求官復原職,只怕皇上依舊在意他的忤逆,讓他清閑一輩子。幾千個日夜,他從沒有放棄熱愛的東西,只要讓他在工部做個小官——不,一個匠人即可!
其中一個侍衛看向戴梓的眼神,忽然變得復雜,還有些羨慕。
按理說,他不會知道,可偏偏皇上授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