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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尹敘自以為端出質問的架勢將話問出去后,撞上的卻是少女陡然變化的眼神。
什么嬌羞、激動、興奮、喜悅通通蕩然無存,那雙載著狡黠笑意的黑眸仿佛帶著小勾子,一眼看過來,揉著毫不掩飾的坦蕩——是啊,你想的沒錯,要攤牌嗎?我準備好啦!
許是少女的情緒太過熱烈直接,竟沖得尹敘心神一蕩,原地怔住。
沒等他反應過來,云玨已從袖中取出昨日張榜的那首詩展開來。
尹敘看向她展出的那張紙,眼神忽變。
詩句前頭都沒什么問題,唯有最后一句——
吳歌不度巫山外,忽來夜夢入君懷。
她昨日展出的那首詩時,竟又把“關山”改回了“巫山”。
電光火石間,尹敘腦子里嘣的一聲似有弦斷,昨日種種如走馬觀花在腦中滑過。
是了,昨日那個情況,所有人都以為會被除名的云玨竟帶著圣人殺回來,借一塊展板,言旁人不敢言之語,做旁人不敢做之事。
那些他部署時尚且要深思熟慮留好后路的安排,她一通亂拳全給打了出來,還拳拳到肉。
展牌也好,她的詩也好,不過是借題發揮的工具。
在圣人牽頭為她叫好后,其余人都急忙表態。
連他都自詡知曉詩文深意,并未觀察到她做的這點小手腳,其他人恐怕更沒心情細讀,光顧著震驚了。
可由始至終,她只在馮筠家和勤政殿內提及過詩中深意。
論理,作為毫不知情的外人,就她原先的那首,是不當如此篤定的看出思鄉之情的。
除非,前因后果他全都知道,如身臨其境全程旁觀。
更進一步,連馮筠的這件事,都是他一手安排。
而他在圣人面前對那個調換詩詞的“幕后黑手”求情,看似寬容高潔,但其實,那個人就是他自己,這是名副其實的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
但凡他想明白這一層,就該知道,目的能達成,她居頭功。
所以,她明目張膽的出言試探提示,就差把邀功兩個字刻在臉上。
想明白這些,尹敘神情漸松,彎起唇角,竟也不作遮掩了:“我既知道這詩寫什么,就沒道理被你糊弄。所以,你也無需拿一首思鄉詩來同我說些有的沒的?!?
尹敘的話非但沒有令云玨挫敗,反倒叫她生出幾分驚奇,腳下步子一動,又近一步。
“所以,你不肯收下,是因為覺得它不是情詩,覺得我在騙你?”
尹敘不由得對她生出幾分敬佩。
什么話到了她耳朵里,總能被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還理解的讓人無法反駁。
“你早說?。∥疫@里還有很多!”云玨又摸出一張粉帕子來。
尹敘看見那粉帕子,頓時眼角一跳,暗道大意。
諄諄善誘,鋪墊引導,只為兜轉回這一步,在這兒等著他。
不過眨眼功夫,云玨再度醞釀出羞怯之色,捧著粉帕子,嬌滴滴道:“尹師兄,這次你應該有空了吧?放心,情意綿綿的,熱烈奔放的,措辭講究的,寓意深遠的,我!都!有!
尹敘看著她一張小臉神情瞬息萬變,緩緩嘆出一口氣,神色逐漸玩味。
“云玨。”他輕聲喊她,不是師妹或女郎,而是直呼其名,隨意的態度里無端揉著幾分熟悉與親密,清潤的音色更是聽得云玨渾身一麻。
尹敘本就側對著她,喊她時微微斜傾,頭一偏,說:“素姬,不是好女人。”
說完,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云玨一眼,轉身離開。
云玨還以為尹敘要和她說什么,激動地心都快蹦出來了!
可是……“素姬不是好女人”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什么秘密的暗號,約她三更柳下見之類的邀約?
“哎,什么意……”云玨回神,轉頭就要問尹敘,卻連他的影子都見不著了,她失落又疑惑:“……思啊?!?
自入學以來,云玨只有今天和尹敘說話最多,氣氛甚至不錯。
因為大多數時候都是遠遠地瞻仰著,所以對尹敘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進行拆解分析便成了一門不可或缺的功課,云玨非常用功,且頗有造詣。
可是今天,她直到散學時都沒想明白什么是“素姬不是好女人”。
太深奧了。
帶著這份思索,云玨神色凝重的上了馬車,回到將軍府。
因為太凝重了,與她往日風格大相徑庭,終于惹來了趙程謹的關注。
用飯時,云玨擰著眉頭沉默思索,三次里兩次都夾空,嚼空氣的吃相還挺逼真。
趙程謹第一個受不了。
他將筷子往食案上一拍:“你怎么回事?”
云玨看向趙程謹,在苦思無果后終于準備求助。
她放下碗筷,鄭重道:“尹敘今天,跟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