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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一點不嫌棄,吃的津津有味卻不失禮數,馮母悄悄看了她好幾眼,越看越喜歡。
她知道長安城中貴女如云,也知那些大戶人家不是他們小門小戶高攀的起的,但若大郎能娶得這樣討人喜歡的娘子,對他仕途又有助益,那可真是太好了。
云玨并不知馮母心里想著什么,用完飯后,她同馮家人道別。
在馮母的暗示下,馮筠外出相送。
將軍府的馬車停在路口,兩人一路走去,馮筠心里還想著事,幾乎沒怎么說話。
云玨上車前,忽然回頭看向馮筠:“孫博士說,我那首詩得重寫。”
這話有些突然,馮筠思緒回籠,想了想,覺得相當合理。
他第一次對女子拿出十足的耐心與溫和:“若詩中抒情真如師妹所說,其實并無不妥,或許可改一改詞句,將感情含蓄表達,會更容易讓博士接受。”
云玨竟輕輕笑了一聲,神神秘秘的說:“馮師兄,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
馮筠:“什么?”
天色已沉,少女笑容卻明媚嬌俏,蓋過了這方寸之地的簡陋陰暗。
她說:“隨軍家眷,不止是為了偶爾一次團聚才千里迢迢長途跋涉,還因為害怕。”
馮筠今日已被她的話震撼多次,這會兒反倒好奇更多:“害怕?”
“嗯。”云玨點頭,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戰事勝敗無常,但無論勝敗,都有死傷。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家的。”
“她們怕除了自己,再無人會時時刻刻牽掛著上戰場的兒郎,萬一他們戰死沙場,至少還有人會第一時間找去,叫他們不必在那里躺的太久,馬革裹尸,殺伐一生卻倉促收場。”
“所以,她們也從來不懂得含蓄。”
“想念就是想念,牽掛就是牽掛。情到濃時,或抱或親,或拉或拽,說是旁若無人也不為過。畢竟,總要叫對方看的清清楚楚,不憋想說的話,不藏想給的情,才不會有遺憾。”
云玨三言兩語,讓馮筠在腦海中自動勾勒出一副畫面,是她詩中的場景——
人走時,裁柳作留意;得歸訊時,便梳妝打扮著滿繡新裙,歡喜輕旋,裙擺如千花綻放,喜不勝收;歸又未歸時,歡喜變作焦慮徘徊,只能夢入君懷。
從頭到尾,人始終未歸,詩中人的情緒已大起大落,可想而知,待人歸來時該是何等熱烈。
的確是……完全沒想過含蓄。
就像她喜歡尹敘,從不懂保留矜持。
云玨提擺蹬車,站在車上回頭看他:“我覺得,鑒賞這種事,百說百通,不該釘死在一家之言中。就好比博士看了我的詩叫我重寫,你是今次課業榜首,看了卻說我寫得好,可見博士所言并不可信,我的詩未必糟糕到讓人看一眼都覺不堪的地步。旁人眼中什么算好,我眼中什么是好,并不統一。”
馮筠心緒生亂,上前一步,無措的看著她:“你、你隨意聽聽就罷,可莫要胡來。”
云玨瞅他一眼,飛快鉆入車內。
就在馮筠以為她要走時,車窗簾被掀起,露出了少女俏皮的模樣。
“馮師兄此言差矣。”她振振有詞:“為自己要一個說法,怎么能算胡來呢!”
“你……”這一瞬間,馮筠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口,眼睜睜看著馬車離開。
他有些失魂的轉過身,身后的小巷里,走出一個挺拔俊朗的青年。
馮筠看到尹敘一點也不意外,但想到云玨,又主動解釋:“云娘子只是關心尹郎君才會追來,她并未惹麻煩,反而……幫了我許多。”
尹敘負手而立,神色里捕捉不到任何情緒:“我知道。”
馮筠想了想,又道:“尹郎君放心,你我的事,我并未同她說。她只是小女兒心性,想來是知道分寸。”
尹敘竟笑了一下,反問他:“是嗎?”
馮筠怔住:“啊?”
尹敘踱步走來,目光落在云玨離去的方向。
“可我怎么覺得,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她都已知道了?”
……
馮筠一夜沒睡好。
他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云玨說的那些話。
還沒到五更天,屋里已有了響動,馮筠知是母親起了。
自從到長安入學以來,母親都是五更天就起來,為他準備這一日果腹的食物。
放在往常,他也頂多再睡兩刻鐘,今日左右睡不著,他索性披衣起身。
天還未全亮,堂屋里沒點燈,馮母瞧見他起的比平時更早,意外道:“不睡了?”
馮筠看見母親干枯的手,嘴邊掀起的笑意又淡去,溫聲道:“許是昨夜睡得早,已睡夠了。”
馮母笑笑:“讀書費神,你再回去瞇會兒,我把籠餅做好便來叫你。”
馮筠搖頭:“我來幫您吧。”
馮母擺手:“用不著你,回去再歇會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