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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樂瑤點了點頭。
“先前,我一直很迷茫,不懂人生的價值在哪里,就算嫁給謝羨,也不過做個世家婦,重復如今的日子,一輩子好像就能看到頭了。可那日,當我在洛陽館與方繼堯下棋時,忽然明白,我受瑯琊王氏的栽培,應該走到更廣闊的天地中去,比如陛下的身邊。也許我可以做很多事,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什么。父親,今日入宮,有人挑釁四大姓,我說四姓是繁星滄海,世人難望項背。我是其中的一顆星,一朵浪,也想貢獻一份力量。”
王執沉默。他很了解自己的女兒,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不可能再勸回來。
“阿瑤……”
“女兒已經長大,不想父親再為我煩心。”王樂瑤說,“父親就成全我吧。”
王執無話可說了。
“主君!”竹君端著茶點走進來,“剛才府君派人來傳話,要您馬上去他的書房一趟。”
王執起身,他知道這趟回來,阿兄肯定會找自己,早有準備。
“阿瑤,我去去就回。”
*
春日的午后,微風陣陣,送來窗外竹葉的清香。王允坐在書房中,翻看族譜,聽到敲門聲,便道:“進來吧。”
王執除履走進去,對王允行禮:“見過阿兄。”
王允抬頭看他,驚了片刻,“你這白發是怎么回事?”
王執只是坐了下來,淡淡地反問:“阿兄喚我來何事?”
王允看出他的疏離,他們兄弟同出宗主房,才華不相伯仲,從小便是對手。高門間的兄弟,至親至疏,畢竟宗主的位置只有一個。
王允把族譜放在書案上推了過去,“有人找阿瑤的麻煩,拿她的生母說事,企圖阻止她被立為皇后。我找你過來,就是商量對策的。”
王執沒有拿那份家譜,而是看向王執,“阿兄可問過阿瑤,她愿不愿意做這個皇后?”
王允被他問住,然后笑了一下,“你在山中呆傻了嗎?母儀天下,是世間女子夢寐以求的,別人求之不得,阿瑤有何不愿意的?陛下立她為后,是她的福份,對我們王氏來說,也是無上的榮耀。若她不愿,是因為年少無知,你應該從旁開導。”
王執慢慢地說:“當年阿兄和長公主知道景融要改立太子妃的時候,逼我離開,孤立景融,強迫他收回成命。因為阿兄知道,景融是個寬厚的孩子,你的女兒嫁給他,就算日后不受寵,也絕不會受委屈,你不允許太子脫離士族的掌控。而今上暴虐無度,厭惡士族,你舍不得自己的女兒,便把阿瑤送去,以此保住王家的后位。但這跟讓她去跳火坑,有什么分別?你們就是如此回報我當年的隱忍和退讓的嗎?!”
王允的臉色沉下來,半晌都沒有說話。然后他露出審視的表情,“這么說,廢太子真的在你那里?”
“我沒見過景融。”王執撇開臉道,“阿兄也不用在他身上花心思。他失去所有,已經沒有任何威脅和價值。”
“王執!”王允喝了一聲,“你給我收起那種態度!這些年,你可以安安穩穩地隱居山林,養鶴種花,都是托了王家的福!你的女兒,我有虧待過她分毫嗎?你們都是王家所出,享用世間最好的一切,受世人的推崇,如今阿瑤得陛下青睞,是她的福份,她也應當為王氏全族挺身而出。如果陛下能看上阿瑾,我也絕無二話,立刻送她入宮。我現在,是為你的事善后!”
王允說完,將族譜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想因為當年的事,讓你女兒,讓我們王家蒙受奇恥大辱,還是跟我一道想辦法,將此事圓過去,好好考慮清楚!”
第28章 靠得如此近。(一更)……
從下午開始, 關于將立的皇后身世有疑的流言就在都城里傳開了。
宗正卿蕭常領著一幫老臣,涌到中齋求見蕭衍。他們要讓王氏一族解釋清楚,否則立后之事, 無法再繼續。
本來蕭衍要立王氏女, 朝堂中就頗有微詞。皇帝私下用權,強行破壞了王謝兩家的婚盟,有悖帝王之道。而且王家已經如日中天, 再出一個皇后,便無人可以牽制抗衡。所以無論士族或寒門, 都不愿意看到王氏女被立后。
蕭衍被他們吵得頭疼欲裂,蕭常是他的族叔,為人迂腐刻板,只認死理,但在朝中和族中的威望都很高。他一口一個“后與帝齊體”,“海內須服”, 四下應和, 蕭衍不可能直接將他拖出去, 最后答應三日之內會查清此事。
朝臣走后, 蕭衍只覺氣血上涌,王允這是挖坑給他跳?他將書案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然后一腳踹翻了殿中的香爐, 香灰撒了滿地。內侍們都不敢靠近暴怒的皇帝, 跪伏在地上。蘇唯真命人都退出去, 自己跟在旁邊,不停撤走尖銳的東西。
蕭衍力大無比,需要幾個人合抱才能制住他。
許宗文聞訊趕來,先是點燃迷香讓蕭衍失去知覺, 然后才將他扶到寢殿的榻上,在他的頭上施針。
“這段時日,陛下已能安睡幾夜,病情也有所好轉,怎么忽然又犯病了?”
蘇唯貞嘆道:“還不是皇后的事情鬧的。陛下的壓力也很大,都是自己扛著,這下是徹底爆發了。”
“陛下的性情,喜歡把事情藏在心中,這對病癥大大不利。你還是要多想辦法,引導他說出來才是。”
“我哪有辦法。”蘇唯貞擔心地看著皇帝,恐怕只有王家娘子才有這個本事。
他知道近來主上病情好轉,多半是因為那個王家娘子。只要跟王家娘子接觸過,主上多半能安睡。所以他也盼著新皇后入宮,常伴主上身側,然后慢慢找到治愈頑疾的辦法。哪里想到,王家隱瞞了這么重要的事情,簡直讓主上措手不及。
稍后,蕭宏,沈約和柳慶遠都趕了過來。
蕭宏站在寢殿外面,著急地往里面張望,剛好這時,蘇唯貞出來,他便過去問道:“阿兄如何了?最近不是好多了嗎?怎么會突然發病?”
蘇唯貞掩好門,帶著蕭宏走遠幾步才說:“許奉御在里面照看,主上應是沒有大礙的,眼下正在休息,您還是不要進去了。”
蕭宏皺眉,說道:“因為立后的事?”
蘇唯貞點了點頭,“下午,宗正卿帶著一群官員過來大鬧,逼主上必須查清王家娘子的身份。主上雖然把他們打發走了,但此事處理不好,一則王家娘子會收到傷害,二則朝堂上的各方勢力都會借題發揮,所以主上的壓力很大。”
沈約在旁說道:“今日在太后那邊,陛下已經出面處理過一回。想必郡公夫人回去后告訴了宗正卿,宗正卿覺得主上徇私護短,這才發作。本來王公和宗正卿就常因政見相左而不合,這么個把柄送到宗正卿手上,他肯定是不會放過的。不過以王公之能,不會不知立后勢必牽連出四娘子的身世。他就沒有應對?依我之見,先別著急,這兩日,王家肯定會有所動作。眼下,陛下的身體最為要緊。”
柳慶遠和蕭宏坐在外面,面露憂色,卻什么都做不了。沈約把蘇唯貞請到一旁,“先前你跟我說,主上的病是因為王家娘子好轉的?此話可有證據?”
蘇唯貞道:“先前我還覺得是偶然。可后來觀察,主上跟王家娘子見過后,那一夜必定睡得安好,不再做噩夢。能睡得好,精神自然也好,那頭疾之癥便緩解了。不過,此次病情來得突然,我剛才怕臨川王擔心,所以有所保留。”
沈約沉吟片刻,說道:“這樣,此事先瞞著太后。然后你親自出宮,去把王家娘子悄悄接進來,記得把陛下的病情如實相告。陛下需要她。”
“可沈侍中,這不合規矩。若是被主上知道了,恐怕……”
沈約擺了擺手,“一切以陛下為先。后果,我來承擔。”